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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访山3 故事结尾。 ...

  •   兄弟俩看呆了,兄弟俩傻眼了。

      天色渐晚,荒郊野外,寒风呼啸,丛生枯木中,深红厚布袋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这实在是……

      ……太可爱了。

      小孩吧唧着嘴,时不时哼哼唧唧几声,发出奶声奶气,像憨厚傻笑一般的声音。

      嘴巴子肉嘟嘟的,粉嫩柔软,让人忍不住想捏上一捏。感到被风吹得有些冷了,还会皱着眉悄咪咪往布袋里缩一缩。

      云琛盯着她傻笑,挠挠头,上前笨拙轻柔地抱起小孩,护在自己也没多大力气的臂弯里。

      云璟凝神,微微踮起脚去看她,还是一贯如常的面无表情:“兄长抱她是要做什么?她的家人应该会来的。”

      这话说的他自己也没底气,刚才那名丢女婴的男子可不像是会回来接她的家人。

      两人四处张望,在山中等了许久,的确没人来找。

      云琛抱着小孩的手臂已经胀痛酸麻,却还是不肯放松放下。云璟环顾四周,最后一遍确认没人,默默从哥哥手中抱过小孩,径直走下山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

      回到家后,正在洗衣的张珍礼看到小儿子怀里襁褓中的女婴,惊得睁大眼,老夫妻俩也擦擦手,小跑着从厨房里出来。

      “璟儿琛儿,这女娃是……”

      云娘小心接过在云璟怀中嘬手的女娃,抱在怀里轻声细哄,转向兄弟俩,眸子里是怜爱和询问。

      “奶奶,这是我们下山时在半路遇到的,她家人好像不要她了,丢到山里来。晚上山里冷,她这么小,肯定会冻坏的。所以我和阿璟就带她回来了。”云琛眼睛亮亮的,语气郑重非常。

      云璟仰头看了一眼女娃,突然跪下,同样郑重道:“爷爷,奶奶,娘,她以后就没有家人了,没有人要她。孩儿想,五年后孩儿与兄长便要出门拜于敛真门,不能予家人绕膝之乐,若是留下她,可保全她性命不说,家中也可多添一女,讨家人欢心,替我与兄长多陪伴家人。”

      张珍礼看着云娘怀中柔嫩的女婴,想起自己也算是不明不白地置于这座孤山,与爹娘生离,与亲人两隔,从此山中四季风雨相伴,不禁红了眼眶。
      见两个儿子懂事,又感到一阵心酸和温暖,笑道:“琛儿和璟儿都懂事了。这女婴没有家人,以后我们就是她的家人,没人要她,我们要她。就是家里多双筷子摆个碗的事,亲爹娘不让她活,我非要把她拉扯大,上天给她劫数,我非要替她挡过去。如此小的孩子,什么都没有做错,不该遭这种罪。”

      云老和云娘看着眼前粉嫩嫩的小脸,只觉得一切都像他们年轻的时候一样。

      儿子出生,欢天喜地,没有山中无眠的冷夜,没有整日的唉声叹气,一切都充满希望,他们想着往事,乐出满脸的皱纹来,又混着满眼的热泪。

      云家养下了这个孩子。本来张珍礼想慎重给孩子取个名字,但给她除去布袋时,发现孩子布袋里有一个云纹锦囊,小巧精致,纹着一个“晴”字,便有如福至心灵,取了“云晴”一名。

      从此家人总是“晴晴晴晴”的挂在嘴边,念叨一遍心里就甜一分。

      从被捡回家,到云晴会咿咿呀呀地叫哥哥,会跌跌撞撞跟在身后跑,或者爬,云琛云璟兄弟俩就一刻都不能离这个妹妹一眼。

      家里条件拮据,没办法给云晴买摇篮,兄弟俩就自己动手做。

      云璟连着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白日砍足了木材,晚上就着山中月光,或是屋里昏暗的油灯,仔细拼凑搭建。

      云琛帮着打下手,看着原本几块不起眼的木头,这么一搭一凑,竟然就成了一辆雏形摇篮车,不住地忙活,不住地惊叹。

      终于,车是搭好了,可木头硬邦邦冷冰冰的,他们谁都舍不得给云晴躺在里面。云琛就把主意打到了家里人过冬盖的棉被上。

      他蹬上木凳,扒下家中棉被,认真扯出棉花,再理好铺进摇篮。

      云璟无意进门见云琛正吸着鼻子,全神贯注趴在摇篮上忙东忙西,语气讶异道:“你把棉被都扯了,娘和爷爷奶奶冬天怎么办?”

      “没事没事的阿璟,他们的我都没动,到时候我和你挤一挤就好……”

      云琛还没说完,云璟关门上前帮忙铺,道:“铺就快些,我和你挤一条无碍,只是怕奶奶知道了心疼,又要去城里破费。”

      那个冬天前所未有的冷,家里人硬要把棉被给两兄弟,两兄弟硬是不肯要。
      全家人围着唯一一座火炉暖身谈天打瞌睡,看着安睡在软暖摇篮里的云晴,每个人都笑着,炉火暖到了心里。

      五个月大时,云晴已经会糯糯地叫娘亲了,勉强能咿咿呀呀出爷爷奶奶的音形,但就是学不会叫哥哥。

      云琛又着急又委屈,连续几日手足无措盯着妹妹,盼望她能唤出一个轻轻的哥哥来。

      云璟虽然看上去淡然自若,但在云琛盯着妹妹巴巴地等时,自己也片刻不离,偷偷瞥几眼,心里不比云琛镇静。
      云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好玩地回盯,仿佛在看一场不知所云的表演,看不出两个哥哥心中滔天巨浪一般的期待。

      三伏天里,酷热难当,云琛云璟如临大敌,云晴在滚烫灼热的太阳下玩耍,兄弟俩追着给她遮太阳,喂清水。晚上几乎彻夜不眠,没睡着就给她讲故事,唱童谣,酣睡时替她扇风驱蚊。两人小心翼翼,悄声争着趴在摇篮边上,看篮中小人安静的睡颜。

      一到九寒天,暖软的棉被都加到了摇篮里。兄弟俩鼻子冻得通红,脸颊没了知觉,皮肤脆弱得一划就破,每天吸着鼻子替云晴理好蓬松舒适的摇篮。见到她丝毫不惧冷地在雪地里乱跑,先是抱过来套上厚绒袄,再牵着她一起去跑。

      家人都笑说,你们简直是把她当公主宠。

      有了这个妹妹,他们俩也没心思管什么仙缘不仙缘了,修炼不修炼了。以前还总勤快地上山琢磨练功,现在神缘仙缘,都抵不过从天而降的兄妹缘。

      张珍礼本是读书人,当初两兄弟受她教导,耳濡目染。在接受教导过程中,渐渐明白人与世的联系,能自己悟出许多东西,因此没有一字不落,全盘接受张珍礼的观点与思想。

      其实张珍礼本来的意思是从小抓起,教教诗书礼仪,讲讲四书五经,悉心把云晴培养成一个有才德的女子。

      不是云晴不想乖乖学,只是两个哥哥总是在张珍礼准备讲授时笑着抱她去玩。

      张珍礼也笑着叹气道:“好吧好吧,让哥哥带你去玩,在他们心里连修仙都不及妹妹重要。”

      三年快乐又短暂,敛真门果真信守承诺,派人来接云氏两兄弟去修炼。

      来者是十年前那位白须长老,来时是酷暑,兄弟俩带云晴在山上捉蛐蛐。

      长老听张珍礼说这十年来他们是如何用功悟道,勤加练习,又听说三年前兄弟俩心善,捡回山中弃婴,逐渐绽开笑容,心中十分欣慰。

      长老也未催促,直等到暮色将敛,三个孩子回来。

      看到云琛和云璟时,白须长老背手捋了捋胡子,满意笑道:“果然是仙缘护身,天资禀赋啊。”

      而看到云晴时,他脸色稍微变了变,又随即恢复如初,蹲下用手轻轻拍拍她的肩,盯着云晴,对家中人道:“这孩子身世坎坷,却是吉人天相。琛儿和璟儿走了以后,她难免少了人照拂,我方才在她周身下了一道金符,日后若遇到危险,可保她平安。”

      听罢,一大家子几乎要跪下叩头,双手合十,连连道谢。

      那长老拂尘一挥,两兄弟周围乍现白光,身形渐渐变浅。

      临走前,长老笑着看向云晴,最后看向茫茫雁藏山,留下一句“往后种种,皆是命数”,便没了踪影。

      云娘踉跄着去寻时,只剩下山间缭绕不散的雾气。

      此后,云琛云璟在敛真门潜心修炼,云家一家人带着云晴,度过一个个平淡的日子。

      就这么安然无恙地过了六年,天有不测风云,封存了将近二十年的一桩旧账,在一个暮气将至的傍晚,被翻了出来。

      敛真门是闻名天下的修仙门派,一旦有什么杰出弟子,被刷新记录的修炼成绩,在一年一度的敛真剑大会上都会大放光彩,博个英名远扬。

      云琛云璟两兄弟去修炼并不是为了扬什么英名,可天资禀赋,锋芒也难以收敛,名气难免大了些。

      不巧的是,这名声恰巧传入了张员外耳里。

      张员外,张珍礼的父亲。

      张员外失女二十年,寻而不得,心如死灰,死灰也难以复燃。谁知这次,四处打听后发现,那不是一团死灰,而是活生生的,他的女儿。

      这日傍晚,由张员外带头,雁藏山脚下来了许多官兵,将三间茅屋围得水泄不通。

      张员外忍了许多年的悲痛,在见到满脸憔悴,满身柴灰的女儿茫然从屋中出来时,瞬间决堤,愤怒与崩溃,一发不可收拾。

      云生骂骂咧咧走出来,手里还提着酒罐子。

      这么多年,他完全没有长进,反而更加胡闹,家里人习惯了,通常都选择无视。

      可张员外爱女心切,看到女婿这番不成器的模样,又想到他强抢了女儿,恨不得杀他个一百遍,心绪已经到了癫狂的边缘。

      官兵眼神好,知道金主心中愤恨,还没等张员外下令,自行上前绑住云生,低声喝骂道:“别动,老实点。”

      云生是认识张员外的,知道自己犯了罪,已是无路可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凭着酒劲夺过官兵手中的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三尺长剑直直捅|入站在他身后的张珍礼腹中。

      “哼,不是都看不起我云生吗,都给我死!”

      对于目睹者来说,这一瞬间漫长恐怖。而对云生来说,容不得他做任何拐弯的思考,他以捅|入的姿|势按住张珍礼,将她按到屋中经年失修的长桌上后,时间才让目睹者做出了反应。

      官兵极速冲上前,长剑出鞘,带起凌厉的剑风声。张员外几乎发了疯一般地下令,夹着痛苦的嚎叫,估计喊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就这短短一瞬,云生已然拔出剑,又再次下手,将剑嵌入张珍礼的心脏。

      张珍礼半张着嘴,血流不止,眉毛痛苦地拧着,眼神空洞又悲哀。

      她现在没那个心思和力气咒骂怨恨云生和世道薄凉,她只是有几句话想说。

      云生再不好,他的家人是好的。

      云娘和云父对我关怀备至,待我如亲生女儿,切勿连累为难他们。

      云琛和云璟都是好孩子,不求他们成为侠之大者,但求无愧天地。

      云晴命苦,接下来路会难走,要照顾好她。

      一别十八载,老天有眼,能与亲父重逢,可连半句话都没能说上,便要天人永隔。

      这便是我张珍礼,恍如一醉一梦的一生。

      官兵没能留活口,一刀了断了云生。

      张员外双目血红,崩溃到了边缘,抽出一把剑,寻了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条人命,都归了天。

      云老和云娘带着云晴从山中砍柴归来时,几位吓傻了的官兵正痴愣愣地要抬走张员外的尸体。

      云娘看到眼前云生双目圆睁的尸体,屋中长桌上,满身血窟窿不成样子的儿媳,当即晕了过去。

      云晴像钉在原地,挪不动脚步,拼命瞪大眼睛,圆滚滚的眼睛里,亮着月色带来的几颗光,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发。

      老夫妻俩安葬完张珍礼和云生后,第一个因为太困吃不消,而勉强入睡的夜里,云晴从噩梦中醒来,独自爬上窗台,静静对着高悬的圆月瞪大眼睛,一眨不眨,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照不清是什么情绪。

      只是第二天清晨,他们发现,云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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