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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访山2 有故事听就 ...

  •   这间屋子内没几张木凳,池衍和云老各坐一张。

      仅剩的一把带靠背的小木椅,大概算家里较宝贵的东西了,安然搁在床底下。

      曲甘逢不想打扰云老和池衍的谈话,也想到这把木椅主人都不舍得拿来坐,只是自己站一会而已,不必太麻烦。

      加上其实他自己也懒得走过去再搬来,索性直接倚靠在身后一张长桌边上。

      桌边贴着靠窗的墙壁,兴许是桌脚不平齐,曲甘逢刚放松下来向后一靠,桌身突然往一边崴了一下。

      他瞬即起身离开崴动的桌子,转过头看哪里不平,能不能补好,却在转过头的下一刻,微微一惊。

      经久失修的长桌桌面上,漆色已斑驳不堪,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裂开的缝隙。

      可纵使桌面再怎么不堪,还是定睛一看就能看到上面深红发黑,风干了的血迹。

      如若环境再暗一点,会更添阴森可怖。

      曲甘逢并未出声惊动,施法补平了桌脚后,也未继续依靠其上,而是站在云老身边听他开口。

      云老紧紧闭了闭干涩涨疼的双眼,随即睁开,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他们两兄弟回来经常说,敛真派的都是好人。”

      因常年干农活,云老的背已然变形。

      池衍一下下顺着他的背,安抚道:“我们与师弟本就是同门,理当如亲人一般。云爷爷,晴晴的情况您大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找。”

      云老眯上了浑浊无光的眼,背脊单薄弓曲,曲甘逢听他讲起往事。

      .

      许多年前,城边缘的雁藏山脚下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儿子。

      其实这户人家原本是住在城内的,丈夫身子强本事多,帮人家挑河扛货不在话下,木匠瓦匠都能干。妻子在家种种地,出去替染坊接些衣物。

      虽然不富裕,但起码两个人勤劳肯干,日子充实。

      可坏就坏在,夫妻俩太肯干了,什么都为他们的儿子抢着干完了,用血汗筋骨给儿子铺了一条看似长远却毫无阻碍的路。

      坏还坏在,他们千分宠爱万般惯着的儿子,是个不学无术,心比天高的庸才。

      儿子脾性极差,他们不是不知道,只是自己这辈子没过上享福的好日子,总得让儿子过。

      儿子不想念书了,好,不念,回家来,爹给你托雇主帮忙找关系,把你推荐到大户人家去做工。

      由于丈夫实在是太朴实能干了,那户贵人实在是太信任他了,爱屋及乌,直接上来就提了儿子做总管家。

      这下儿子风光了。

      爹娘屁本事没有,就知道踏里踏实干活,低声下气做人。

      而自己呢,做了大户人家的总管家,是个主事的,脱离了爹娘给予的低贱出身,凭借天时地利人和,平步青云。

      就说一心死干活没出息吧,应当心怀鸿鹄之志,身展兼备之才能,目标远大,爱拼才会赢。

      儿子走路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他开始有工钱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奉承巴结他了,开始走上人生巅峰了。

      但儿子没想到,巅峰之后是一落千丈。

      有了钱之后,他开始流连各大赌坊,家里的酒坛子堆了半屋。

      原先不富裕的时候,他也是会从家里顺些钱偷着去的,一输便是爹娘几个月的工钱。

      也会经常在外面喝得烂醉,惹得爹娘心急如焚,找到后又心疼不已。

      现在有钱了,结识了一堆狐朋狗友,达官显贵、穷人赌徒都有,于是去得更加勤快,几乎要搬张床睡进赌坊。

      夫妻俩说,你不要这样浪费钱啊,给人家当好管家才是最重要的啊。

      儿子不听,怎么可能听?

      “我现在还肯叫你们一声爹妈,就是我有良心,还有孝心。你们儿子,我,如今身居高位,不定哪日飞黄腾达。”

      “这是我凭自己的气运和努力,自己赚到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你是我老子就可以管我吗?”

      “你们怎么不撒泡尿照照?你们这副低贱的下等人样子,老子托你们的福,过了二十几年没钱没权没势低声下气|狗屎不如的日子,现在老子拼出头了,指望我养你们?怎么不想想你们给了我什么?”

      儿子的手指到了老子鼻子上。

      毫无道理可讲的态度,惹人发笑的野心和怨念,膨胀生根了二十多年。现在才开始管,管不住了。

      儿子发怒砸了家里所有的锅碗瓢盆,踢裂了木门,搬走了半屋子的酒。毫无歉疚,甚至还有点自豪地晃着膀子去了赌坊。

      这一去,一待就是连续几月。不分昼夜,天昏地暗。不知赌了多少场,输了多少局。

      那户聘儿子当管家的大户人家看透了,辞回了他。夫妻两个哭着跪在家主身前求,本来家主还心软,想着再留下考验一段时间,渐渐也就不管用了。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原先信任夫妻俩的店家雇主都知道了。

      他们坚信:棒打出孝子,慈母多败儿。一致认为这是对又慈又庸的父母,心里多少有点膈应,渐渐也不再接受他们来做工。

      没有生活来源,没有亲朋好友的帮衬。

      和儿子结交的纨绔子弟揽着几个兄弟又进了赌坊,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

      从巅峰跌至谷底。儿子连出赌坊都是被踢出来的。

      一日,老两口下田忙农务,儿子在家喝闷酒,嘴里爹娘骂得难听且顺溜,家里能砸的都被他砸烂了。

      这时门外闯进几个跋扈的小厮和壮汉,劈头就是一句:“丧行样子,还钱,死鬼。”

      老夫妻俩从田里回家,推开门看到的是头破血流,倒地狂嚎的儿子。

      妻子当即惊了魂,扑上前抱住儿子哭,又扑到丈夫面前哀嚎道:“不能住在这了,儿子不能住在这啊,他们要打打死我吧,都是我惯出来的。只是欠了钱那些人就要他的命啊!要我儿子的命啊!”越往后说语气越重,最后简直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丈夫蹲在地上疯狂抓着日渐花白稀少的头发,唉声叹气。

      当晚,一家人举家搬出了城,来到了雁藏山下。

      此后在这里搭了两间茅草棚,继续生活。

      儿子自从出了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说话不那么难听了,慢慢也戒了赌瘾。夫妻俩每日上山砍柴,下山种地,做做饭菜,补补衣服。生活勉强恢复了以前的宁静充实。

      就在他们都以为日子真的这么好过,磨难这么好捱的时候,儿子又生了事。

      虽说老一辈人非常注重家族香火延传,人丁兴旺,夫妻俩也是希望后人能早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但慢慢的,他们也看开了。

      儿子就这个货色,哪个姑娘跟了他就得惨一辈子。

      他们自己已经受到儿子不懂事带来的后果,不能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再遭一遍,甚至可能还会把姑娘娘家也拖下水。

      所以就算儿子混吃等死,讨不到媳妇,老两口也不会有过分的执念和怨念。

      可没想到,在传宗接代这件事上,丝毫没被抱有期望的儿子,据他自己说,是“给咱家长脸了”。

      一日,儿子从城内带回一位女子。

      是位知书达理的妙龄少女。准确来讲,是被下了迷药扛回来的。

      儿子满身酒气,迷糊嚷道:“张老贼家的小女儿,给我弄晕带回来了。怎么样?能娶媳妇传宗接代,儿子我没给祖宗丢脸吧?”

      张老贼就是张员外,张员外就是辞回儿子的大户人家家主。

      夫妻俩几乎要跪在地上求了。

      我们不奢望你成大事,传宗接代我们也不奢望,都不求了,都不要了。张员外于我们一家都有恩,你绑来他女儿,恩将仇报不说,招来官府杀身之祸怎么办啊,怎么活啊,你让我们怎么活啊,你这是逼我们死啊!

      儿子喝醉了什么也不管,听了二人的哀求反而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将人扔到床上,撕开女子衣裙,在扯开自己衣物后,当着自己爹娘的面,粗暴野蛮地压上女子,一路向下啃咬。

      老夫妻终于不忍地出了门。

      妻子神情痛苦不堪,一直疯狂摇头,硬是生生憋着快夺眶而出的眼泪,喉里发出呜咽,却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丈夫跪在屋外,一下一下对着屋子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地上,不知是对儿子的乞求,还是对女子的歉疚。

      屋内响着儿子沉重的喘息叫骂,响着已然清醒的女子的哭喊声,从撕心裂肺到几近脱力。

      夫妻俩只觉得天要砸下来了。

      山中冽冽寒风呼啸了一夜,他们就在屋外待了一夜。

      妻子无数次崩溃着撕扯丈夫的破旧衣衫,口里不清不楚地哭嚎道:“为什么要生这个儿子,他生下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把他捂死啊!现在来祸害人呐!我该死啊我就不应该把他生下来啊!!!”

      时隔多年,可每每当云老想起这个山风呼啸的夜晚,整颗心都会猛地沉下去,眼里的痛苦仿佛都要溢出来。

      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儿子是他们养的,是他们没有管教好,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该受的。

      被山中冷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会照样来临。

      妻子一夜之间长出许多白发,满头花白。一手撑地,艰难笨拙地从地上起来,扯过粗布衣裳,用力擦了擦红肿的眼,眼里盛满悲苦。

      她敲开茅草屋的门,头一次看都没有看儿子一眼,只是淡淡说了句:“我有话要单独跟张姑娘说。”儿子胡乱穿上外衣,骂骂咧咧下山买酒去了。

      妻子走进屋中,看到呆坐在床上,神情恍惚的女子,直直跪下给她磕了几个头。

      那位被迷晕扛回的张家姑娘被折腾了一整夜,哭喊得嗓音嘶哑,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做到。见到昔日在自家做工的老妇人竟给自己下跪磕头,还是连忙爬起扶她起来。

      妻子不肯起来:“珍礼小姐,我没脸见您。生了这么个混账儿子,您一家于我们有恩,他居然……”她抹一把涕泪,继续道:“我们老云家对不住您,来生做牛做马也会还做报答。云生今天犯下这么大的罪,我和他爹也是恨不得咬他两口肉下来。可老云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至今没成家,不懂事,不成器,您要是回去报官,老云家就真的绝后了呀……”

      张珍礼眼眶发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因为强忍着痛哭,嘴唇都在发颤,用嘶哑的声音开口:“我知道您家的情况,可是云娘,我该怎么办啊……我能怎么办啊?”

      云娘哽咽道:“我知道这样对不住小姐您,您是大户人家出身,知书达理,也肯定知道三从四德。出嫁从夫,如今您与云生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应当跟从他呀。珍礼小姐,求您,求求您了,留下来吧,要告就告我吧,就说是我为了让儿子娶老婆,鬼迷心窍绑回了您啊!是我这个做娘的没用。别去告发云生,不然他活不成的啊!”

      云娘哭着又重重磕了数个响头,磕一个求一声,心尖都在滴血。

      张珍礼拉她起身,认命哀声道:“珍礼不会告发,也不会走,就待在这里。从小爹娘就教导珍礼,女子要遵从妇德,教书先生也说,女子一生,相夫教子最为重要。

      “我已被云生破了清白之身,无颜回城见爹娘,也不愿他们伤心。过往已逝,随遇而安,留下来做云生之妻,二老之媳,是我的本分。您不必自怨自悔,这本就该是我的劫数,我的命。”

      云老在屋外听着,不敢出声打扰,一遍遍用生满硬茧,粗糙黝黑的双手摩挲过自己的脸,发出痛苦难耐的吸气声。

      此后,张珍礼安下心来,给云家劈柴种地,洗衣做饭。云生依旧是那个不成器的张狂样子,但好在所有人都习惯了,除了觉得闹心,也没什么大的问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也一天天好起来。

      一年后,张珍礼怀孕了。再一年后,云家喜添丁,多了两个大胖小子。

      更喜的是,两兄弟出生当日,一位修真名门的白须道长路过,听屋中婴孩啼哭声,面露喜色,拱手祝贺道:“添丁之喜,可喜可贺。两位小公子年龄虽小,却双目有神,周身气息发亮,竟皆有仙缘,是难得一遇的奇人。有如此天资,不妨十年后拜入我敛真门下,从小练起,潜心修习,将来定不可限量。”

      云家全家喜上加喜,喜上眉梢,眉梢难盛。

      云老第二天就忙活着开工,给两个孙子搭了一间屋子,比自己的和儿子儿媳的茅草屋都要宽敞透亮。

      张珍礼笑着含泪给兄弟俩取了名字,哥哥叫云琛,弟弟叫云璟。

      娘没有办法给你们太好的出身,你们父亲也从未成过器,只愿我儿如世中君子,温润如玉,不沾瑕疵。将来拜入名门正派,修仙习术,可保自身平安,更要如光如月,济世渡人。

      时光如梭,一晃七年。还有三年云琛云璟便要下山前去敛真拜师了。

      就在第七年末,发生了一件事。

      这日,两兄弟溜到山里。天色渐暗,俩人下山时,云琛一个没注意,脚底打滑,咕噜噜滚了下来。云璟匆忙蹬着小腿,跑着跟上滚下的哥哥,面上还是一副镇定冷漠的表情。

      好不容易被一处阻碍挡了一下,停住滚动。云琛吓愣着了,一动不动。

      云璟虽然跑得哼哧哼哧,此时却是大气不敢出,顶着一张冰脸,紧张地走上前,伸长脖子去看哥哥情况。

      “……妨碍他的路……把你丢在这……你娘……”

      草丛窸窸窣窣,一阵风过,带来了不远处一名男子的声音,时隐时清。

      兄弟二人没有出声,一个缩在地上,一个半弓着身子向前探。等到那边没声了,好一会才对视一眼,云琛小心爬起身,回头拉过云璟的手,一起走向方才有声音的地方。

      待走近了,二人仔细一看,原本拉着的两只手瞬间松开。

      枯木成堆的杂草丛里,放着一个厚布袋,一个小小软软的女婴砸吧着嘴,闭着眼,静静躺在其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访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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