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灯火 放灯节目第 ...
-
听到故事结尾，曲甘逢心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膜，透不过气来，移不开紧盯住面前长桌血迹的眼神。
那一摊血迹就像生了根，扎在桌面上，融成铁水一般铸进桌缝中，从此合为一体。而当时血迹的主人在剑下是何等绝望，无人知晓。
“后来云琛与云璟两位兄弟是什么情况？”
池衍全程给云老顺着背，在他说得哽咽，几乎难以再次开口时，面色也不好看。
“云生走了，珍礼走了，我和老婆子两个人就寻思着，去药铺买点毒水，赶紧喝死了好有个了结。可是我们死了不要紧，晴晴苦啊，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就这么走丢了，要是有幸还能自己找回来，看不见我们，她以后怎么过下来。
“我们就想办法，砸锅卖铁也要凑够盘缠，去敛真门找琛儿和璟儿，让他们把晴晴找回来。他们最疼晴晴，知道了肯定也难过。
“谁知道还没开始准备，琛儿和璟儿已经知道了消息，说是门派的长老私下通知他们晴晴出了事，让他们回来寻。这一寻就是半年，到现在还是没能找到。”
池衍安抚道：“不要紧，云老，既然我们来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帮您找回晴晴，安然无恙地带她回来。”
“你们真的是大好人呐，可惜我老成这样，穷得叮当响，没办法报答你们，只能把你们的大恩大德记在心里，来生做牛……”
池衍打断道：“不必的云老，只要您家人能重新团聚，我们都会为您高兴的，不必说这种话。”
曲甘逢道：“您可否告知晴晴的样貌特征，或者身上佩戴的挂件，这样也好方便寻找，不至于无目标地寻找。”
“晴晴是真的漂亮，眼睛就像月亮一样好看，又白，就是太瘦，在家再怎么紧张她也长不胖。佩戴的挂件……对了！”
云老撑着板凳站起来，走向旁边一间最新最干净的茅草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金色摇鼓，摇鼓两边挂着两根红珠串，摇一下便击在鼓面中央，响亮清脆。
“这是从前两兄弟为晴晴做的摇鼓，逗她玩用的，她从小就喜欢，都要抱着睡觉。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她离开家的时候，别的什么也没拿，就带走了一个摇鼓。现在把剩下的这个交给你们，带着它，兴许更好找一些。”
云老把摇鼓递给曲甘逢，眼睛却一直不舍地盯着鼓面，好像只要一直盯下去，就会有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惊喜地出现，说“爷爷我回来啦”。
曲甘逢小心接过摇鼓，看过之后挥手施法收起，然后拜别道：“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去找。今日门派中有要事，我们须得回去处理，下次来看望您时，给您答复。”
离开雁藏山不远，曲甘逢在下山路上突然停住脚步。
顾西辞听了云老的故事后，迟迟缓不过来，此时垂头丧脑地跟在队伍最后，这下突然停下来，他没刹住，一下子撞在顾隐后背才神情恍惚地抬头。
众人也奇怪为何半路停下，还没待问出口，听见曲甘逢蔫了气小声道：“郭爷爷……”
“……”
“？”
“？？？”
刚刚压抑的氛围，突然变得紧张起来，顾西辞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挂在顾隐身上，顾隐也好不到哪去，僵着等待对方的回音。
“没跟你说过不要乱出妖界吗？”
一声如洪钟，响在光秃秃的树林上空，顺着树冠向下蔓延，直直轰到耳边，带着威怒。
突然，曲甘逢眼前闪过一道紫光，稍纵即逝，闪过后，面前立着一个人。
此人身着深色紫衣，身上披着灰色铠甲，刻有蛟龙图案，在白天日光下泛有银白色光泽。这番神气，或许是个少年将军的装扮，可不巧，是个蓄着黑长胡子的老者。
其实也没老得那么严重，只是他眼中似乎常年存着深潭，朦胧不明，加上此时令人忍不住想跪地的威严，给他添了更多不可近的冷峻。
曲甘逢垂着头，谁知郭向栏径直绕开他，走向他身后的五人。他紧张得瞪着眼转过身，和池衍顾隐对上眼神，不敢开一句口。
“谁让你们带他出来的？是祸闯得还不够多吗？擅自进入人界，如若控制不好会影响凡人的气运你们不知道吗？池衍，带他们回去。”
曲甘逢忙道：“不是他们带我出来的，是我趁您不在时擅自出了伏华洞，还带上了他们……”
“你以为你这么解释一番他们就能不用受罚了吗？为什么擅自出界，好好说清楚。”
“……郭爷爷。”
“吞吞吐吐是你该有的样子吗？”
“……今天是请愿节，人界有灯火会，我就是想来看看。”
“……”
.
一个下午的时间都长了脚，溜得奇快。
郭向栏听说今天是人间请愿节，目光迟疑地凝住曲甘逢，憋了好一会后，终于开了恩，允许他们在人间待一天，自己离开忙去了。
曲甘逢不过是去理了个头发、围观了城中赌场、去“猫茶馆”撸了个猫、买了几串冰糖葫芦，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这么快，刚从猫茶馆出来天就黑得差不多了。”
猫茶馆是城中一家特色小店，提供各种茶水点心，店里书架上摆着各色各样的读物，最出名的是，这家店里养着八十八只大小不一的猫，圆不溜湫的有，瘦瘦小小的有，黄的有，灰的有，纯白的有，总之只要是猫，应有尽有，还都很乖。
“刚才七八只猫黏在你身上，你可在里面待了足足两个时辰，天早该黑了，你回去的时候记得把身上猫毛掸掸，不然少主看见了要几天不理你。”池衍走出茶馆，转头和一只跟出来的蓝眼睛猫摆了摆手。
曲甘逢闻言恍然，低头仔细挑猫毛，问道：“顾隐和顾西辞他们呢？还有南居和北寄？”
池衍抱着手臂叉手道：“顾隐陪西辞去挑过冬的裘衣了，在前面那家布庄。方才我们从赌坊出来，南居北寄听你说要去猫茶馆，吓得三魂六魄都飞了，两人又一起钻进了赌坊，你知道的，他俩怕猫。”
曲甘逢理完猫毛整理整理发带，道：“天色不早，灯火会马上就开始了，我们去把他们找回来吗？”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呼声：“曲暮！池衍！我们在这！看天上！”
夜幕降临有好一会了，夜空疏疏密密不均等地缀着星星。
曲甘逢闻声抬头，还没看清星星，夜空就陡然升上来数十条光束，在视线中停留两秒后，极速绽放开来，像牡丹金菊，像在无边梦境中一场盛大的开花。又像漆黑的陡崖上突然觉醒的希冀，不惧消亡地张开翅膀，无数晶莹的光点蓦地散开，撑碎寂静，投向前方清澈的光明。
伴着全城的喧闹和空气中弥漫的烟火味，灯火会就这样开始了。
顾西辞等人手里举着几盏荷灯向这边奔来，边奔边兴奋叫着：“穿城河直向北走，转角处拐个弯就能看到！我们去放荷灯许愿！我们先去了！曲暮你们两个跟上！”
曲甘逢看着几人狂奔而去留下的残影，不自觉一笑，拔腿就要跟上，周围突然掀起一阵清爽的风，风中响起突如其来清脆却夹着嘶哑的一声。
“曲甘逢！”
曲甘逢猛一回头，碎发在风中凌乱着飞舞，灯影灼灼下，池衍眼中格外明亮，她微微张嘴，想赶紧开口，又忙着犹豫。
风大了些，风声裹着嘈杂的人群声，她开了口，声音不响不小。
“你恨我吗？”
曲甘逢本就带着笑，现在笑容更大了些，轮廓柔和分明，仿佛覆着一层温柔的白光，惹谁都忍不住看上几眼。
他好像没听到一样，身子前倾，凑过去茫然地“啊？”了一声，又立即转过身跑向穿城河。
风声太大了，谁都没听见他小声自言自语般答了一句：“从来都不恨。”
穿城河边聚着人，水面上荷灯大开，载着不同的愿望，河面上飘着的凉风，送盏盏荷灯随水流飘远。
薛北寄和顾西辞人手一盏，愿望没写，灯也没点，便放下了水，手推灯又拨水，伸长脖子去够已经远了的荷灯。
顾隐和南居忙着写愿望，一张纸写得只剩下一点边边角，还是忙不迭地添字数。
看着河面上绚亮的荷灯成群，曲甘逢蹲在河岸边，单手拖住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盏粉色荷灯，微微出神。
顾隐放完了灯，也来陪曲甘逢蹲下，手拍拍他的肩，道：“想什么呢？还不放灯？”
顾隐看向他手中的荷灯，又道：“你这连愿望都没写，怎么了？”
池衍已经写完了愿望，正要点灯，闻声也侧过目光看过去，但没说话，目不转睛点她的灯。
曲甘逢放下拖住下巴的手，两只手拖起荷灯细细看，似问非问道：“请愿节在这上面写了愿望，是不是真的都能实现？”
“能不能实现我们心里都清楚，也就天上神仙骗骗这些凡人，还得专门开设节日，光明正大地勒索香火和祈愿。”
“那你相信吗？”
“我相信。”顾隐紧接着道。
曲甘逢笑着朝他拍去一掌，重重抬起轻轻落下。
顾隐也笑道：“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我告诉你。”
曲甘逢看着手中荷灯道：“你写了那么久的愿望，说得完吗？你就不怕说出来不灵？”
“灵不灵又有谁知道呢。想知道吗我的愿望吗？”
“我还就不想知道了。”
“我希望顾西辞过得好，一刻比一刻好，一天比一天好，一月比一月好，一年比一年好，永永远远都好，比从前好。不会不开心，不会难过，不会受伤，遇见的都是温暖的人，自己也是温暖的人。”顾隐自顾自说了起来，也不管曲甘逢到底听没听。
曲甘逢无奈笑笑，道：“就你弟弟？你看他整天乐颠颠的，被你照顾得那么好，有什么能让他难过。你写了那么长的愿望，就这一个？”
顾隐半晌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后，缓缓说道：“不是他。是顾西辞。”
“……”
曲甘逢渐渐收了笑，迅速将脸转向河面。
接踵而至的河面来客晃着身子荡悠，其中写着长长的愿望的一位，正稳稳当当地向前流淌，坚定地要漂向最远。
曲甘逢心道：会实现的。
顾隐眯了眯眼：“把愿望写上去吧，我还有一张纸，管够你写。”
曲甘逢摆摆手：“我够写，哪像你那么啰嗦，照顾西辞这么多年，变得跟老妈子似的。”
一刻钟后，曲甘逢停了笔，叠好信纸放入灯花瓣中，将它送入水中，目送它渐行渐远。
薛北寄和顾西辞放完了第四盏荷灯，兴冲冲围过来问道：“曲暮你写的什么愿望？赚很多钱，娶个漂亮老婆？还是早日成为妖王？”
南居替薛北寄将刚刚新放的一盏灯推得更远，完了也过来道：“钱和老婆哪有猫重要，我猜是拥有一屋子的猫。”
池衍和顾隐并排站着，看曲甘逢憋着笑一一摇头。
“那到底是什么？我们交换愿望，我的愿望是逢赌必赢！南居的愿望也有一条是我逢赌必赢！”薛北寄骄傲地挺起胸膛道。
曲甘逢无奈看向南居，道：“我的愿望也是你能逢赌必赢，行了吧？”
人间的月亮永远是最亮的，看一眼就能刻到心上。曲甘逢看着人间的月亮，心绪飘远。
一愿河山安定如初，世人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二愿亡灵重入轮回，亲友不忆前尘往事之痛。
三愿过往种种，烟消云散，不再于梦中纠缠，吓破心胆。
四愿来日方长，以心为注，寻一人成全归宿，沽酒朝暮。
曲甘逢以大好夜色为伴，不吭不响地期待愿望实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