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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访山 奇奇怪怪的 ...

  •   曲甘逢手中无意把玩着茶具,听几人感慨。

      “是啊,老爷子好像是姓云?年轻时候就是劳苦命,老了以后没想到儿子也是个打爹骂娘,六亲不认的。”

      “不过还算运气好吧,儿子娶了个贤惠的儿媳妇,一年后生了两个白胖孙子,一出生就被前去除害时途径门外的修士老道看中,说两个孩子有仙缘,十岁就送去玄门名派修炼了。听说云老曾经还在山脚下捡了个女娃?”

      “儿孙满堂,后代有望啊,不得了。”

      “这哪是运气好,你不知道,有一年儿子发酒疯,拿刀把自己老婆活活砍死了。孙女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当天离家出走。老爷子着急啊,让两个孙子赶紧出去找,这一找就没回来,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最近俩老人去砍柴,中途发生意外,老婆子滚下山崖,死了。”

      “……嗐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曲甘逢上前一步走到隔壁桌边,行过拱手礼,插进道:“方才几位口中的云老接连遭祸,如今怎样?无人照料么?”

      一古铜肤色的大汉端碗灌了一口酒,擦嘴同情道:“可不是,那云老爷子丧妻丧子丧儿媳妇,捡的个丫头宝贝得不得了,谁想到呢,没了,孙子也没信了,后代都没了。自己腿脚也不便,耳不清目不明的,还没人养老,估计也想过一死百了,活受罪,唉。”

      “后代没了?不是说两个有仙缘的孙子不明下落吗,难道也已经?”另一位较瘦的酒客奇怪道。

      “嗐!真有仙缘家里还能过成这样,怕不是堕仙仙缘。不是传说哪个荒地里有个专门抓小孩的怪物吗?多半早就被吃得渣都不剩了。”

      酒客们一开始谈就停不下来,有悲叹的,有怒骂的,甚至有哀嚎的,曲甘逢好不容易插进去问了一句,他们顺着问题又扯开了嗓子,完全没注意到他。

      虽然没怎么被注意,曲甘逢还是快速插进一段话短暂的间隔里,道:“请问那位老人家住何方?我想前去看望看望。”

      桌上瞬间由嘈杂变得安静,几名大汉一惊:“你要去他家?我告诉你,小伙子,那家人倒霉透顶,说不定是得罪了哪方恶灵,要我说,不去为好。各位,是这个理吧?”

      周围一边参差不齐的哄闹赞同声。

      也有出来指路的道:“喏,沿这条街直走,第三个岔路口向右转,再径直走,只要路越来越难走,就说明没走错。看到远处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山没?叫雁藏山,老爷子家就在那座山脚下。”

      曲甘逢道过谢后,池衍站起身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那位老人。说实话,可能是我十来年一直待在妖界,也一直没出什么大事,见识少了。这么惨的事还真没听说过。”

      身后桌上的三人终于停了比划,凑过来问道:“去哪?看谁?什么十来年?”

      曲甘逢给他们解释:“是这样,城外山脚下有位老人,家里没人照顾。反正现在灯会也没开始,我就想去看看,回来放荷灯也能替老人请个愿。一来我是好奇……二来有能帮忙的地方我出份力,就当做善事了。

      “你们去不去不必勉强,尽管待在这玩,我自己去就行。”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那个,有人身上带钱了吗?老人家家里有些困苦……我出来得急,还没想到这个。”

      池衍感受到他的目光,连忙摆手:“看我干嘛?你觉得我有吗?”

      顾隐掏出几两银子,在手中随意掂了几下,开口道:“人界的钱我也搞不太懂,不过听说人间有挺多好玩的,西辞孩子心性,看见什么新鲜都要,出来前就备了些。不过现在暂时用不着,你先带着。”

      薛北寄在身上左摸摸右找找,终于摸到了钱袋,看起来还挺沉,咧着嘴递给曲甘逢。

      “早就听说人界有专门的赌场,嘿嘿,我带了些银子来的。我们都跟你一起去,钱你先拿着,南居那还有一袋,尽管花。”

      南居拍了拍曲甘逢的肩,笑着应了一声。

      池衍侧首看了看街上问道:“顾西辞跑哪去了?叫回来喝口茶准备出发。”

      闻言顾隐立即飞身跑出,头也没回:“我去把他拎回来。”

      .

      天光正早,天色正好。

      一行人沿街直走,中途向右拐了个弯。拐弯后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他们六人。

      曲甘逢原先一直担心自己记不清路,等到脚下的土逐渐松散,逐渐因地下水泡成了烂泥,泥黏在鞋和裤腿上,坑坑洼洼,越走越难走时,他才舒了口气。

      途中,曲甘逢给众人简单说了老人家中的遭遇,顾西辞听到孙女出走就听不下去了,难以置信又无比同情道:“亲娘啊……不是命运弄人,这是吃人啊!这老爷子。都说千年修得城脚下,他们一大家子千年都修的什么?”

      “混账儿子,酒鬼还六亲不认,我看城里赌桌上肯定少不了他,搞不好家就是被他赌败落的,简直是畜生!”薛北寄右手握拳锤在左掌心,无比愤怒。

      惹得众人回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造化弄人,凡人的生死幸灾从来就很难掌握在自己手上,司命的几个仙官在命格簿上添几笔删几笔就定了。恶人是否有报应,善人是否有善终,等到凡人一辈子过完了,也就这么潦潦草草过去了。没人仔细斟酌斟酌再下笔,也没人有那个闲工夫特地去管。”

      池衍语气轻飘飘的,走路看上去也漫不经心。

      顾西辞更加难以置信:“衍姐以前都是话里带刺刺里有毒,什么时候这么正经?也对。要是我本来过得好好的,被莫名其妙突然来这么一下,家里人死得一个都不剩,还是最亲的人害的,我肯定……”他打了个哆嗦,继续道:“我靠不敢想,我肯定崩溃得立马用一百种方式寻死。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啊,早死早超生,脱离苦海,忘尽前尘,皈依我佛……”

      说完他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佯装虔诚地念了几遍“皈依我佛”。

      然后就被不知哪里来的一块重石绊倒了,磕了一嘴泥。

      “怎么……突然……横出一块石头……刚刚还没有的!我皈依佛!佛要亡我!”顾西辞皱着脸,艰难地从泥里爬起来。

      期间其他人只是往前走,也没个人扶他。

      顾隐刚才就拉着北寄和南居猜拳,身后的叫唤似乎一声都没听到。

      早在顾西辞说要是自己被亲人害死全家开始,打闹声就越来越大,说到早死早超生,嬉笑声突然猛地激烈起来,声音几乎完全盖过他,顾西辞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的了。

      几人越走越远,愣是没一个回头看的。

      “哥!顾隐!没良心的!连你也不扶我!我摔死得了!你今天还让我闭嘴!你还是我哥吗!”

      顾西辞踉跄站起,呸了两口泥狂吼,众人耳边响着他崩溃的吼声,依然像不知情地玩闹,没人理他。

      曲甘逢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的山,以及找周边有没有房屋,但大多数时间还是低头盯着脚下,一言不发。

      池衍明显想紧跟着曲甘逢,跟得太近时又明显放慢脚步,最终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

      行了一会后,曲甘逢驻足仰首,眼前就是雁藏山了。

      高耸巍峨,山腰烟雾缭绕,山峰冲入云霄,看得曲甘逢一阵屏息。

      不多时,池衍也到了山前,几人紧随其后。看到巨石兽一样的山,不自主慨叹,仰头凝视半隐在雾气里的陡壁,难以抑制地去想它会不会突然倒下,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寒意。

      曲甘逢放心转过身道:“雁藏山,到了。”

      “妈呀,老大娘是从这上面滚下来的不?那不得直接砸成肉泥啊……”顾西辞一路吼骂,这时却安静下来,声音因为压得小而显得沙哑,瞪大眼小心翼翼开口。

      这回终于有人肯理他了,薛北寄同样沉着声:“是啊……大爷大娘这么大年纪还得一步步走上山干活,天,简直……想也……不忍心想……”

      曲甘逢迈上前几步,寻向山脚周围,看有没有住户人家。果然看到不远处四间低矮的茅草屋。

      其中三间已然十分老旧,屋顶上明显落了灰沾了泥,屋檐上的茅草没精气神耷拉下来,狼狈地垂在屋角外。

      只有一间崭新鲜亮,也明显比其它三间大些。

      众人站在不远处,乍一看,那三间茅草屋都是灰蒙蒙的,另外那间在这么一对比下,简直仿佛被佛光普照,惹人挪不开眼。

      曲甘逢再往前走,走到最近的一间旧茅草屋前,听得屋里一声物体倒地散碎的闷响,又有一阵费力的喘息和苍老又猛烈的咳嗽声响起,心捏紧揪作一团。

      一行人皆走到屋门前,但没有一个人进去。

      曲甘逢跨进门,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整个屋子里看起来最值钱的就是一张足有三十寸高的古旧雕花木床,木床通体呈红褐色,床边檐大概因床体太高,上床需爬登,日积月累后涂料慢磨损,深一段浅一段。床头杂乱堆着几件快破成渔网,乌灰暗淡的旧衣。

      明明已是凛冬,床上被褥却十分单薄,床上竟还支着一顶深蓝蚊帐,帐顶落满黑灰和蚊虫干瘪的尸体,大多是屋里有老鼠的原因,床尾处一大片蚊帐已被撕扯烂了,即使盛夏也挡不了蚊虫。

      两根长竹竿吊在略微腐了的房梁上,帐顶的扣绳口就扣在竹竿之上,竹竿上还挂着许多沉重的大布袋,装满东西,鼓鼓囊囊。

      曲甘逢更加喘不过气了。

      须臾,他瞅见屋口处的东西,发现原来喘不过气不止因为揪心,还因为这种环境下,是真的很难呼吸。

      屋口处堆着成小山岭的木屑,漫屋都散着尘屑颗粒,烟灰蒙蒙,呛人无比。

      曲甘逢在一片黄得发白的尘屑烟雾中,听得几声连续的咳嗽。看到脚前散架的两座斗香,以及斗香后瘫坐着、满脸迷茫的老人家,心想这必定就是云老了。

      他赶忙上前跨过两座斗香,小心扶起云老,走出屋子。

      一出门,曲甘逢顿时感到空气清新,呼吸顺畅,但他丝毫没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也没立即猛吸几口气,而是低下身小心问道:“您还好吗?”

      云老并不回答曲甘逢,一双浑浊的眼像是蒙了一层灰雾,又充着血丝,眼里尽是惘然和惊惶,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往回走,口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曲甘逢一手轻搀着云老胳膊,一手虚虚浮在他肩背处。生怕老家人走不稳,很想牢牢搭住,又生怕太用力吓着云老,只得忍下,在云老看不到感觉不出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缓缓护着。

      池衍等人一直站在屋子前看着他二人,想上前帮忙却不知如何帮,这会听云老一直念叨着什么,静静跟上前,勉力去听。

      “怎么会这样啊……”

      他们都听到了。

      这声音虽然苍老低哑,时清楚时含糊,但仔细听,加上他们都看到又听说了云老的遭遇,半听半猜,也能听出个大概。

      云老喃喃道:“斗香……怎么会倒呢?你怎么会倒呢……”

      池衍听了一半,知道老人是在意屋中斗香,不舍得花钱花心血的斗香就这么塌散了。

      她赶忙跑进屋,进门后挡住屋中景象,背对众人迅速在心里使了个诀,四散的斗香便恢复了刚扎好时的模样。

      他们本来就是妖,当着他们面施法毫无掩藏的必要,可云老是凡人,被他看见指不定会吓成什么样。

      因此池衍迅速处理好后,假装蹲下又站起,似乎她是用手堆好的,只是手有点快。

      谁知,云老眼神霎时一亮,加快脚步,哆哆嗦嗦几乎冲上去,盯着刚站起的池衍,颤声道:“我看到了……你会法术。你们是敛真门的弟子吧?他们两兄弟也会法术的,能帮家里干好多活。是找到他们了吗?那有没有找到晴晴啊?找到了吧?一起跟来了吗?啊?”

      云老一边说着,一边巴巴向身后张望。

      池衍正欲开口,曲甘逢接过了话。

      “老人家,我们是敛真门的弟子,今日特地来他们两兄弟家看望您。晴晴和云师弟们暂时没有寻到,不过……”

      曲甘逢后半句话音刚落,就亲眼看到云老眼中几近燃起来的期待,瞬间熄了大半。

      看到云老失望,他自己心里也不大好受,紧接着安抚:“不过,我们此次前来,一是探望您,看看家中是否有我们能帮上忙的,云妹出走,师弟们去寻这么久不归,门派也未派人前来询问,实当不该。今日就当替两位师弟尽孝心。二是来了解收集云师弟和云妹的情况,这样更有利门派广撒网,说不定今天发出消息,没多久就能找到了。”

      池衍点头称是,上前扶云老到旁边另一间茅屋中坐了:“云爷爷,那间屋有烟灰,我们来这边谈。”

      池衍温和礼貌道:“云爷爷,虽然有些冒昧,但不知您可否略详细告知我们您孙儿们的情况,消息多了总归好找些。您放心,我们与两位师弟都是拜把子过命的同门交情,该守口的情况我们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说完拧眉使劲瞅了瞅屋外几人,转头面对云老时,脸色又变得平和温柔。

      屋外的顾西辞这时候格外安静,乖巧坐听。顾隐和北寄忙不迭点头。南居抱着手臂静看。

      曲甘逢想到他们根本不认识什么云师弟云妹妹,只是为了抚慰云老才一通瞎扯,而云老已经完全放下警惕,心中泛起难言的心疼,随之而来的,竟然还有一点刺激。

      环顾这间屋子屋内四周,虽然陈设与上一间无甚差异,但干净敞亮许多,没有乱堆的衣物,也没有呛人的木屑灰。

      唯一不对的就是,一依窗而摆的桌上,凝着斑斑黑红狰狞的血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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