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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耳边是乱糟 ...

  •   朱鸾急匆匆地来,是因为孙大夫诊出了方幼怜的脉象——她腹中已有身孕。

      原来王大夫隔着帘帐请了脉,他虽是专治外伤的,多少也知道些内症脉象,这显然是再明显不过的滑脉,又见厅里隔着帘帐不叫人见病号,心里自己有了计较。

      王大夫从前也听人说过,这些大户人家府中内眷或是不慎有了身孕却又不能过了明路的,便叫人以旁的不相干的名目请了大夫来,隔着帘帐珍了几碗药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就除了腹中血肉,又不影响女眷们清誉。

      只他胆小,怕自己不擅此道反误了卿卿性命,这时也顾不得得罪了,方子没下便要走,只说叫他们请个对症的专看内症的来。

      这可把朱鸾吓坏了,她纵是性子沉稳些,跟着方诸宜管家见得多些,毕竟是未经事的女孩家,一时怎么能想到那里去。

      只以为是武虎狠辣把方幼怜内里打出个好歹来,急忙叫人去清孙大夫,招呼起来连守院门的小丫头们也知道事情不小,一时间乱糟糟的。

      等孙大夫诊了喜脉来,朱鸾这才稍稍定下心来,又怕丫头们不知事婆子们乱说,自己急急跑着来报。

      若是放在寻常时候寻常人家,这简直可以说是一桩大喜事,可在眼下,却棘手起来。

      方诸宜忙起身往前厅去,路上头疼道:“偏托生在这时候。”

      青鸟不解:“现下不是国孝家孝,便是有了也无事罢?只是姑爷是那样子,有这样的父亲也不知这孩子的以后该如何了。”

      方诸宜不好在路上细说,心想你哪里知道这其中麻烦。

      若是早一些他们夫妇和顺时有这孩子是喜上加喜,若是晚一些两人和离了也罢方家岂会养不起一个孩子。

      偏是如今,方幼怜将将有心逃离苦海同那无赖做个了断,这样一来恐怕她先前刚起了的心思又没了,自己苦劝多回才叫她终于有些决断。

      要是放她回去对方又非良配,武虎下手愈发狠重,这样下去不知哪一日就真把人打死了。

      进了前厅,却见孙大夫还在,厅里另有几个人,正是方家诸人。

      方诸宜这才知道她在中厅被二夫人缠搅时,前厅竟闹出了多大动静来,这一会工夫几位夫人都听到了消息,想来满府都该传遍了。

      小姑姑害怕别人知道她这点不体面,这下可好,光不光彩的已经是人尽皆知了,方诸宜有些绝望地想着。

      转头吩咐道:“去告诉各院下人们,都管好自己的舌头,要有一点风声出了府,一个都别想好过。“

      朱鸾心知自己这件差事办的不好,急忙抓住这机会将功折罪去了。

      方诸宜进了门,也顾不上同家里人问好,先去安顿了孙大夫,叫人拿了重金来酬谢,又叮嘱他家事不便外传。

      孙大夫也是个识时务的,当即再三保证自己只是寻常出诊不会有什么传出去的,叫人送出去了。

      “大姑娘管得好家!这样大的事情,也不知道知会长辈一声。”

      孙大夫刚出了门,诸宜就听一声冷哼,正是坐在上首的方家大房夫人,方诸宜父亲的正妻宁檀时。

      “母亲安好。”方诸宜没在意她的语气,极其规矩地问了好,也无心去辩解交代什么。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宁夫人不过是要个由头罢了。

      这位宁夫人是方大爷的续弦,夫妻间莫说情分,就是见面的时候都不多,家里的事公父早交到了原配生的方诸宜手里,她这个长房长媳空架在那里,有这样能显威风的机会自然是要摆摆谱的。

      “姑娘自是有能耐的,这不消说。不过我们虚长几岁虚做个长辈,家里的事怎么能冷眼瞧着呢?”

      方家三房夫人崔娇蕊笑着迎上来,拉着方诸宜拍拍她的手,亲亲热热解释着:“这又是妇人事,姑娘未出阁的怕也不好料理,便都跟着大嫂嫂急着过来看看。大姑娘也别多心,都是为了这一家子不是?”

      言语间意思很清楚,是大嫂子急着过来,我不过跟着看看,是她急着抓你的不是。

      方诸宜任她拉着,也不在乎她这点小私心,虚笑着客套:“三婶婶说的什么话,长辈们教导我是自然的。这一大早上已有五六件事了,一时没顾上使人去请几位太太,是我的不是。”

      崔夫人笑起来,向着宁夫人道:“大嫂嫂看看,我就说大姑娘是好的,只她小小年纪操持咱们这么个大家,大的小的一天能有几百件事,一时想不及也是有的,大嫂嫂也别怪她了。只是这样大的事,要不是二嫂嫂消息灵,我们这几块木头现在还在后院里呆坐着。”

      又把自己摘的干净,是二夫人到处探听,我可是没有主动惹事的意思。

      话题引到杨夫人身上,诸宜自然也看过去,只见不久前还在哭闹不平的二夫人正和方幼怜对坐着抹泪,又是亲热极了。

      她们乐的做戏,诸宜也不会揭穿,这许多年来不知别人,反正她是看惯了,也懒得扯破戏台子,只熬一熬,过几年出了阁罢了,到时这一大家子交出去,只操持自己小家就是了。

      这一出“三堂会审”也就这样过了,方幼怜虽叫嚷着“叫人知道了他就不能活了”,顶着那一张青紫交加的脸同嫂子们哭了半晌,却也没真寻了死。

      不知是想通了,还是破罐破摔了,总之竟不像从前回来深居简出的,三不五时便去几位夫人屋里坐坐,倒比出阁前还亲近。

      至于腹中孩子,方诸宜也问过她的意思,她只说需再想想,诸宜便也随它去了,只叮嘱她不可拖得太久,再一则没做决断前先莫要告知武虎,以免另生事端。

      这一日,方诸宜早起便觉得天旋地转,外头管事婆子站了一排来回事,她只强撑着裁夺了,还未及消停,却听自己院外吵闹起来。

      不消一会,一个壮汉骂骂咧咧地冲进院子,一路横冲直撞,正是那杀才武虎。

      几个拉扯他的婆子丫头被他摧枯拉朽般推开,站到院中骂道:“小畜生!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的家事!我自个的媳妇儿子,你凭什么不许告我知道!这么大一个县公府不够你管,手还伸到我家里来了!给我出来!”

      青鸟性子急,早已掀帘出去。喝道:“做什么!闹到姑娘院里来了!”

      武虎见个丫头也敢呵斥他,更是火大,怒骂道:“你主子见了我也得问好叫声姑丈,你叫什么!一院子倒反天罡的玩意儿!眼里没有一点尊卑长幼。”

      朱鸾扶着方诸宜起身往外,急道:“姑娘再三吩咐过了,也不知又是哪个多嘴的生出这事来,明儿好好查查,总要叫他好看才是!”

      方诸宜冷笑一声:“也不必查了,这人已经有了。”

      却见方幼怜踉跄着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写满仓惶心虚。

      见了诸宜,小声道:“这孩子身上也有一半他的血脉,我想着不管如何该让他知道的。”

      诸宜不答,也不看她,只看着武虎在院里又打又砸。

      方幼怜赶紧又去拉武虎,哀求道:“别闹了,回去罢,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武虎一把甩开,方幼怜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青鸟见状急忙去扶。

      武虎也不看他嘴里说着宝贝的媳妇孩子伤着没有,仍冲着方诸宜:“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都要成老姑娘了也不出嫁,不就是为把着家里所有人的富贵不撒手?你自己愿意孤家寡人的,还撺掇别人抛夫弃子,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掉进钱眼子什么也不要吗?”

      方诸宜累得很,不愿与他纠缠,只问方幼怜:“这回你可想好了?”

      方幼怜捂着肚子哭道:“如今有了孩子,不继续过又能怎么呢?总不能叫这孩子生出来没爹爹......”

      说完似乎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底气,赶紧补道:“我也问过几位嫂嫂了,她们也这样说......”

      方幼怜那几位嫂嫂这时也来了,三夫人崔氏先开口:“大姑娘到底未嫁,自然不晓得这夫妻之间的相处,自古以来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何况还有孩子呢,为了孩子也得......”

      二夫人金宝儿抢过话头:“是啊!一个别人的家事自由别人,再一个你怎么能劝她和离呢?你也是读过书的,不知道那句话么,什么庙什么婚的?”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三夫人被打断也不见恼,笑眯眯地给金宝儿补上。

      方诸宜不说话,只觉得方幼怜这不争气的实在烂泥扶不上墙,这几位夫人也是说得好听,也不知道和丈夫拌嘴了也要吵着找她主持公道的是她们不是,苦处不落在自己头上又高风亮节起来。

      宁夫人也不高兴:“大姑娘管的好家!竟闹成这样!叫人一路闹到内院里来着,像什么样子。”

      武虎听出这也是在说自己,啐她一口:“你们方家一屋子长辈都是没用的东西,竟让一个小女子说了算,惯的她不知天高地厚,今天我就替你们给她长长教训!”

      说罢起身就冲向诸宜,院里的丫头婆子们赶紧去拦。

      诸宜倒是不怕,这毕竟是县公府,不是能随便闹事的地方,她早命人去叫府卫来,附近也有官军在,有护卫县公府职责。

      只是这样闹起来,实在难看,她不免脸色沉了几分。

      又见那武虎生的魁梧,从前更是吃力气饭的,内院的丫头婆子们自然拦不住,被呼啦啦推倒一片,满院子七仰八叉的很是狼藉。

      武虎气势汹汹,几步间便要到她面前了,方诸宜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能感觉到他扬手抬起的风,仿佛蒲扇般的巴掌片刻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她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避,只冷冷看着武虎如野狗一样折腾。

      府卫适时赶到,将武虎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嘴里还在咒骂。

      附近的官军也赶来了,训练有素地在院子里列队,领头的看着年纪不大,生的高个,眼神灼灼。

      方诸宜本该出面招呼并一同商量怎么处置的,可她只觉身子无力极了,又因为这一场“恩将仇报”“倒打一耙”的闹局发自心底地疲倦,连口气都难换。

      她向院中看过去,方家众人都自站在那里冷眼冷面冷言冷语,好似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罪孽深重的冥顽之徒,一个个看似菩萨一般慈悲,却风刀霜剑一样逼着她,一时心凉至极,浑身精气都像突然间被抽去了一样。

      耳边是乱糟糟的嘈杂,眼前却已看不清了。

      众人只见那站在阶上的大小姐忽然软了身子倒下,刚进门的官军领队豹子一般暴起冲过去,竟比身边的朱鸾先反应过来,没叫人直接摔到地上去。

      方诸宜却已尽不知情了,连怎么到了床上都不知道,她只觉得头脑昏沉,耳边实在吵闹,一时是青鸟哭腔叫喊着“姑娘!”,一时是朱鸾急切叫人快请大夫,一时似乎是拳脚打在肉上的钝声,一时又是女人的哭叫男人的哀嚎。

      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她听到一个陌生又悦耳的男声,似乎是有人叫他去包扎伤口,那人压低声音,声音既有少年的清亮又能听出男人的温厚,语气小心翼翼又似乎担心不已:“嘘,别吵着里面的贵人。”

      什么贵人?我吗?这又是谁?院里后来怎么样了?武虎如何处置?放他进来的人也得发落!小姑姑以后的生活怎么过?宁夫人应该更不满了,二夫人要说嘴很久了吧?还有官军,也要酬谢。我是否太失态了?方诸宜迟钝地想着,问题一个接一个,纷纷扰扰地挤在她本就不清醒的脑袋里。

      算了,就这样吧,实在太累了……方诸宜破罐子破摔,一切等病好了再说吧。

      她这样想着,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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