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赤子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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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款的定项还算顺利，方诸宜不贪心，在官文给的值域内挑了个中上值。
晏时不知为何也很好说话，甚至跃跃欲试地劝她再多要点也行，他会批的。
方诸宜笑着摇了摇头，她不是爱占便宜的人，更不是老二家那样见了钱走不动的人，这块地到底值多少钱，她心里有数，也只求一个公允。
地款的事就这样定下了，余下只待晏时将双方签订的文书带回去，由官府盖印存案拨款就是了。
方文义和宁夫人一直守在门外，见他们出来急切地想知道结果。
方诸宜没说话，晏时把那文书念给他们听，宁夫人听完便冷着脸走了，方文义唉声叹气地指责方诸宜眼界太小不多要点。
还没等方诸宜说什么，晏时先开口了：“你这人怎么回事？自己本事不济干不了这活，别人干成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方文义是个窝里横，官老爷这么一训，立刻便耷眉臊眼了，只是一双眼睛很恨地偷觑方诸宜。
方诸宜更觉得这位官吏大人奇怪，但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感谢地看他一眼。
又转过来不咸不淡地对方文义道：“征地之款是国家资产，岂容一家独贪？是多是少，官府自有定数。”
方文义瑟缩了一下，有点害怕，但还是不满，嘟嘟囔囔地说着：“国家的事是官府的事，你瞎操什么心，不趁机多要点，还不便宜了别人！”
晏时立刻也反应过来，接上诸宜的话，脸色一沉，很有几分唬人的味道：“征地是为国家大事，钱是国库出的，是天家开恩可怜百姓才以金易地。你们这样贪心，简直是枉顾圣上的恩德。我看干脆奏上去，一分都别要了，再治你们家一个不敬之罪！”
方文义这回被吓得不轻，膝盖一软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畏畏缩缩地求饶着：“官爷息怒官爷息怒......”
余光不自觉地瞥向方诸宜，试图让她想想办法。
晏时没有理会他，袍袖一甩，笑着招呼同僚与诸宜作别。
临走前，他又回头细细打量了诸宜几眼，欲言又止到最后，也不过挥挥手走了。
众人客气寒暄，方文义一个人缩在地上演着独角戏，可谓滑稽。
方诸宜最看不惯这幅前倨后恭的小人模样，干脆移开眼去，因此她没有看到，方文义眼珠子在她和晏时之间滴溜溜打转，又悄悄隐去不怀好意的眼神。
这项大事即将尘埃落定，方诸宜自然得空将目光转到另一桩大事上去。
不过她的婚嫁却不止她一个人操心。
不过三五日，向来无利不起早的二夫人、事事独善其身的三夫人、挺着大肚子的方幼怜都已在方诸宜的蕙芷院进出了十好几回，连向来不待见她的宁夫人都僵着脸来了一趟，中心宗旨无非便是过来人热心地为方诸宜挑了几个好夫婿。
只是巧得很，大家挑的不是自己娘家子侄，就是婆家外甥，反正是出不了五服的。
方诸宜看马戏一样看着，心想你们自己挑的夫婿不是烂赌小人就是酗酒懒汉，自己的婚姻不是遍体鳞伤就是独守空房，我会信你们能给我挑到好人？
朱鸾还有些感动，把人送走后傻乎乎地同诸宜道：“姑娘也算熬出来了，咱们家这几位也算是有长辈的样了，这样费心给姑娘挑拣。”
方诸宜心知肚明她们的打算，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笑着给她解答：“她们挑的这些人，都是自家亲戚，娶进嫁出的也不过是这个口袋出那个口袋进罢了。”
青鸟立时反应过来了，咬牙道：“我就知道她们没安好心，原来还是打着姑娘嫁妆的主意！”
方诸宜抿了口茶，淡淡道：“何止。自古以来，欲成婚嫁都少不了酬谢媒人，我要是真嫁了她们挑来的人，媒人长辈两重加身，这辈子想不受制于人也难了。”
朱鸾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听方诸宜一说才想明白，对自己刚才的天真又恨又恼，红了眼圈：“她们怎么这样呢？姑娘有什么对不住她们的？”
方诸宜却早已看淡了，她看得清她们拙劣而明显的算计，也不畏惧她们层出不穷的小伎俩，只不过有时会有些厌烦罢了，同是一家人，何必日日动这样的歪脑筋。
不说比不上宛兰这样一起长大的手帕交了，还没有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外人心疼她。
方诸宜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茶盏，思绪却不可避免地再次想到谷珗。
那日酒楼外，谷珗一身狼狈地把她拦住，包间里他从贴身衣衫里掏出层叠纸张。
方诸宜本以为是他遇到了什么难处，脑子里还在谋划怎么解决，接过那些纸一看却懵了——
纸上字字页页写的全不陌生，都是方诸宜近日来相看过的人选，上面细细记录了这些人的生平，于各人品性不堪处朱笔圈出，也不知道他费了多少心思又下了什么功夫才打听出这些。
方诸宜垂着眼慢慢地翻过去，看似认真其实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呢？”
谷珗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伤口，疼的“嘶嘶”吸气，老老实实地说：“同乡邻们打听时被主家撞见了，争执起来动了几下手。”
“人家觉得你居心不良么，正是相看的时候，不光彩的事情遮掩还来不及，哪能叫人打听到呢。”方诸宜无意识地翻着手里纸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伤口如何？我叫人请大夫来。”
谷珗不当回事地推辞道：“不用不用，这没什么的，我是粗人，在军中常有磕碰的，晚些时候我回营中上药就是了，方姑娘不用麻烦。”
方诸宜没有接纳他的意见，起身去门口唤人请大夫来，交代妥当后又坐回来。
酒楼是附近知名的大酒楼，从来生意极好，如今又快到饭点，正是人来人往之时，楼里人声鼎沸声响不绝。
这间雅间里却静悄悄一片，空气中似乎有什么难言的东西蒙住人的五官七窍，叫人发不出一丝声响。
方诸宜勉力挤出一丝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意：“多谢你……这样费心，我……很是感激。累你受伤实在对你不住。”
“这没什么，我不过……不想方姑娘所托非人……这没什么的……你不必放到心上。”谷珗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也有些艰涩，“东西送到了就好，姑娘回去可以好好看看，其中字字句句都是我实地走访多方查证而来，绝无半句虚言……请姑娘慎重斟酌，莫信男子一家之言。”
谷珗似乎到了某个极限，突然站起来，急切地要离开这里。
“为什么呢？”方诸宜忽然出声叫住了他，“你何必这样做呢，谷珗。”
诸宜从来不喜欢问原因，她自己看得透百般实事背后的脉络，更看得透众人言语下的真心所向。
世间万事，她心中自有定数，不会被表相说辞迷惑。
可是那个时候她却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方诸宜是真的困惑，谷珗，做这么多是为什么呢？付出这么多，辛苦伤痛加身，却连一句感谢都不用，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谷珗的身形停在原地，他没有转身，背着光方诸宜有些看不清，隐约感觉他似乎低下了头，低声说道：“婚嫁大事，遇人不淑难免伤身累心。我不愿意见姑娘有受这种磋磨的可能，若能提前告知一二，姑娘这样聪慧自然不会跳进火坑。”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转身看向方诸宜。
雅间通敞，光线亮堂，下午的日头晒在屋里，晃的人什么都看不见，可方诸宜却觉得，谷珗此时的眼神，似乎比日光更加灼热明亮。
“方姑娘，吴姑娘同我说起后我确实做过那样的美梦，不过……不过我知道的，你知书达理是大家闺秀，我不敢肖想。你问我做这些为什么？我没想过，也不图什么，只愿你......觅得良人，不要委屈了自己。”
方诸宜这些天见了不少人，不乏嘴甜心活之徒以好言诱之，家中方文义方文礼也都惯会甜言蜜语，她听过太多看似真情实意的言语。
这些话朴实无华，本算不上什么，可说话的人一片赤诚，真切之意连方诸宜这样惯常淡然的人也不免震撼。
世上竟有这样的赤子之心，寻常男子在此种情形下，不污蔑中伤竞争对手不刻意拔高自己，都已算得人品上乘了，哪怕明知其他男子的不端也只会包庇，至于这其中的女子，哪有人会在乎她的想法她的将来。
谷珗本可以置之事外，同为待选更应避嫌不提其他人选，却不辞辛劳专门去探的这些来，恐怕别人都觉得他是不择手段地想除掉竞争者而表现自己，主家想必也是觉得他有意破坏才动起手。
可方诸宜知道，他的初心只为让她看清，只为让她不受蒙蔽不至稀里糊涂错付终身。
果然，谷珗下一刻便说：“方姑娘，我是外人，本没有立场说这些，但还是讨嫌多嘴几句。这些人根本配不上你的，你家里长辈不是真心为你打算的，你不要一味受他们压制……你这样聪明该他们听你的才对。
总之，总之姑娘千万慎重，不可轻易托付......祝你觅得良婿夫妻和睦，余生过得快活些吧。”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却从一开始的气愤担忧，逐渐变得宽慰起来，像怕孩子受了委屈拼命叮嘱的家里人。
殷切情态叫人觉得十分熟悉，方诸宜仰着头定定看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来源——是梦中母亲的关怀惦念。
原来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这样心疼她么？不在乎女德教训只祝她快意余生，方诸宜不觉一怔。
谷珗最后也没等大夫来，说完那句话后他似乎用完了所有勇气，看也不敢再看方诸宜一眼，推开门闷头就跑。
宛兰站在走廊里看风景，听到声音刚想说话，还没开口谷珗已经风一样跑出去了。
她疑惑地叫了两声，谷珗头都没回，宛兰茫然地回头，指着谷珗跑走的方向进到屋里，再看看眼圈微红的诸宜，震惊地提高了声音：“他敢欺负你？！”
诸宜垂下脸，再抬起来时已经神色如常，她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出去，谷珗的身影正和人流交汇，慢慢慢慢地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赤子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