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要则四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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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的几位长辈登门越来越频繁，方诸宜也不说什么，一句静养便闭门谢客了。
宁夫人本就不情愿，见此情形也不再自找没趣，三夫人也知情识趣地不再打扰。
唯有二夫人是最急的，一连吃了几场闭门羹后，这日终于按捺不住了，满肚子火地冲到了宁夫人院里：“大小姐说是身子不好要静养，可那院里那里静过，听着仓房里搬进搬出的，还不知道在忙什么呢。我看呀，就是不把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明着给我们难看呢。”
三夫人摇摇扇子笑着不说话，抬头去看上首的宁夫人。
宁夫人一如既往地拉着脸，冷笑一声：“哼，我们算什么长辈，几时得人家正眼过。”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夫人手指在唇瓣上一点，轻声道：“二位嫂嫂快别说了。”
宁夫人神色更冷，袖子一甩：“怎么？我在自己院里说话，还怕她不成！这家里是她一个人的了，我们反倒是寄人篱下，坐自己屋里还要瞧她的脸色。”
“就是，谁不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哪个不是正经主子……”二夫人斜着眼应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一抬头看见朱鸾站在门前，立马换了一张笑脸：“哎哟，朱鸾来啦，你们姑娘可好些了？哎，我们想去看看也不成。”
朱鸾抿着嘴笑笑，眼睛扫着大夫人，嘴上却和气：“好些了，这不就打发我来了，我们姑娘请几位太太过去坐坐呢。”
大夫人冷笑了一声像塑在椅子上的泥像没有动作，二夫人倒是喜出望外，兴冲冲地立刻起身，还回身招呼两个妯娌。
三夫人左右看看两个嫂嫂大相径庭的表现，沉下眼皮，片刻后一拍手：“哎哟，我们三爷出门前交代了我一件事的，和二位嫂嫂坐起来险些忘了，我得先办这件紧要事去了。”
朱鸾点点头，目送三夫人离开，拜别大夫人，领着二夫人往蕙芷院去了。
一盏茶后。
方诸宜慢条斯理地放下笔，微微带着笑意看向对坐面面相觑的几人。
高兴的、不情愿的、有要紧事的都坐在那里，三位夫人虽各行其道，却又都“巧合”般同聚一堂。
二夫人白了两个装模作样的妯娌一眼，笑容满面地凑过来：“大姑娘既都练上字了，想来该大好了，不若这两日便再相看起来，别再耽搁时间了。”
诸宜轻扇着未干的墨迹，意味深长地告诉她：“我这可不是练字，是很有用的东西呢。”
“是是，”二夫人连连点头，又迫不及待继续说自己的：“我家那侄儿，可是念书的材料，他们夫子都说厉害呢。上次见过怎么样？他回去可是时时念叨你呢，大姑娘不如就嫁了，咱们两家亲上加亲！是不是？”
“念叨人还是念叨财，怎么不说清楚。”大夫人哼了一声，不屑地扫过二夫人：“你家几代白丁，都不是明理的人，忽然就能出了状元的苗子？要真有这样出淤泥而不染是本事，还读什么书，去种藕更合适些。”
二夫人的脸色铁青，虽听不懂什么泥什么染，却也知道是在讥讽自家，又被戳中了心事，急得跳脚：“总比你家外甥强，没得先弄出个孩子来，诗书人家又怎么着，根子烂了多少书也教不好！”
“哼，怕你说不了这个嘴。你自己不就是婚前揣个孩子才进了门？”大夫人抓住机会，直指二夫人的痛脚。
二夫人也不遑多让，快准狠地直击大夫人心事：“有的人想揣呢，也得看命里有没有，不然就是成了礼十年八载也没动响。”
这正是大夫人最大的心病，二人平生最大的伤疤轻飘飘间互揭地血淋漓。
书上说，最清楚你的未必是你的挚友，如今看来实在不假。
互相看不得对方好的人最摸得准彼此的肺管子，知道往哪里戳最能让对方痛的厉害。
方诸宜在心里感慨，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卷入乱战的三夫人，这才悠悠叫停二人：“二位夫人说到哪里去了？莫要伤了和气。三代贫民家里也有出宰辅之才的，不过种藕也算好营生。”
一碗水端得很平，似乎人人都安抚上了，细想想也都膈应上了。
方诸宜眼见三夫人欲笑又收，显然是听懂了，也不在意，淡淡地说起自己今日相邀的正事。
“几位夫人关心我的婚事，诸宜先谢过了。只是几番想看，各位郎君却是不尽如意呢。”
二夫人听到这里就想反驳，她家中就那一个侄儿能凑上数，可不能就这么落下。
诸宜素手一摆，云淡风轻地止住她，继续说自己的：“我想这都是因为我没有同几位讲清楚，这几日我得空便列了几条要则，若有如此之人，不拘什么家世品相。几位若还有心替我操持，便持本章按图索骥照方寻人罢。”
说着便将手边将将晾干墨迹的纸张拿给她们看。
大夫人一看便沉下脸来，连一贯笑脸迎人的三夫人都挂不住笑脸了。
二夫人不识字，虽然第一个抓过来看了，却并不知道写了什么，再看看两个妯娌的脸色直觉不妙：“这这……这写的什么阿？你们也没人给我念念！”
宛兰今日也在，只是她嫌在她们面前拘束，不愿相见，索性便躲在屋里装不在，反正这几位夫人也不是来找她的。
这会隔着屏风偷看，只能见她们脸色精彩，却看不清是什么缘由，她实在好奇，也不在意被发现了，径直跳出来一把夺过纸张：“我来念我来念！”
“其一，不与高堂同住。”
“嗯这不算什么，成家了自己开门立府也是应该的，再说家里又不是没这条件，何必挤在一个院里。”
宛兰身兼数职，这边念完，那边还要点评，动作迅速，在大夫人要开口前先发制人已经开始下一条了。
“其二，不过问内事。”
“嗯这也不算什么。诸宜管家那是肯定没问题的，多个人插手多嘴反而碍手碍脚的。哦对，论这个你们应当比我清楚。”
虽说诸宜从未同宛兰抱怨过，但对于大夫人夺权的事情宛兰心有不忿已久，抓住这个机会自然少不了嘲讽两句。
大夫人的脸都绿了，一看旁边二夫人还在深有体会地点头，一副拎不清的蠢样，更是恨不得眼珠子都瞪出来。
“其三，子嗣不可强求。”
“嗯这也有理。有无子嗣、子嗣几何、生出来是报恩子还是讨债鬼，这都是各人命里的造化，人力是不能强求。”
大夫人与三夫人皆未生育，自知有现成的棒槌堵嘴，便也不开口，二夫人在妯娌们的沉默中腰杆子挺得笔直：“哎哟，大姑娘，这可怎么使得！一个女人，若是不能生儿育女，那还能叫女人吗？一个男人，娶个媳妇不为传宗接代，那还能叫媳妇吗？”
方诸宜笑了笑，淡淡开口：“我听说天地分阴阳，而人有男女之论。要是按二夫人所说，人分男女便是以可有生育来算，那这世上岂不是除了男女还有其他类人？比如未出阁的女儿算男算女？”
“哈哈哈，那这屋里这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能叫女人了。那我们其他人算什么人呀？”宛兰指指二夫人，笑的抱住肚子。
大夫人和三夫人俱是面色不虞，诸宜又开口说道：“再者，远有前朝女帝开疆扩土，建下千秋功业后人传颂；近了我们庄上的王婆子手艺过人，挣得家业偌大吃喝不愁。这都是她们的本事，我想倒比生个孩子有用些。”
“这……”二夫人瞠目结舌，但仍是不死心地念叨：“这……这子嗣上……”
“这有什么？”宛兰终于停下笑，摆摆手讲道：“我表姨妈家三姑娘的妯娌的族妹，嫁人后几年不见动静，婆家没少苛待她。
别的不说光那苦药都吃了几辈子的了，又是一尺长的粗针扎进去又是虫子污秽样的偏方，折腾了多少，咬死他们家的血脉一定要传下去，要不是花了人家嫁妆补不回来早休妻了。
结果后来什么样，娶了多少房都没用，这才知道是男方的问题。这下好了，她婆家也不吵嚷着什么血脉了，自族中抱养了一个消消停停养着了。
要我说，有孕那又不是女儿家一个人的事，男子便能保证问题不在自己身上嘛？若是他命中无后，人家女孩就想孕育个自己的孩子都不行，岂不是让人家抱憾终身？”
“正是这么个理呢，”三夫人又挂上寻常的笑脸，笑眯眯应道：“姑娘们是响快人，话说到前头大家也都清净。”
这不像三夫人的性子，方诸宜诧异地看着三夫人，心中有了一些猜想。
不顾大夫人铁青的脸和二夫人的喃喃，宛兰展开纸业继续往下念：
“其四，不可眠花卧柳，不许纳妾择偏。”
“嗯，这就更应该了，哪个正人君子成日厮混在脂粉堆里的，这点提的应该，很应该。”
方诸宜本来端坐在书桌前，这会却站了起来，施施然行了一礼，开口十分客气：“若非如此之人，诸宜不做他想。有劳诸位费心了。”
片刻后，三位夫人各憋着劲出了蕙芷院。
宛兰站在正堂门口，乐不可支地目送她们离开，一回头诸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边。
“你可真有办法，”宛兰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在风中抖了抖：“既让她们歇了心，还不落人口舌，妙极了！”
诸宜接过那张纸，缓缓开口：“算不上什么办法。我有心成婚，却也不是什么烂泥都成的，我要嫁便只嫁这样的人。宛兰，你也觉得这要求过分么？”
“啊？不觉得，”宛兰立刻摇摇头，“这都是最寻常的要求而已，他们娶媳妇时又要媳妇长得美又要琴棋书画又要会管家理事又要能生会养又要侍奉长辈，既要贤惠大度还要嫁妆丰厚。你这算什么过分？”
“然而世道对男子实在宽容，知道按时回家竟然也算良人。呵……不知世上究竟有没有你要的这样人了。”
诸宜望着院里枝叶承光，悠悠叹道：“世上未必没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要则四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