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谈心 她做不出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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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高悬，青天白日，正堂高座，陈设华贵。
这样庄严的大厅里，却是酒气冲天。
方诸宜站在大厅门前，看着屋里一片狼藉。
四仰八叉倚着进门降香黄檀桌的是自家三叔方文礼，横七竖八窝在里面交趾黄檀椅上的应当是那前来商议的领头官吏。
一众仆役缩在一边不敢言语，生怕大小姐问一句“谁给送的酒？”
方诸宜其实并不关心这种问题，比起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更关心如何应对善后最妥当。
“其他的官府中人呢？”
“在……在偏厅喝茶。”一旁的管事垂着头小声答道。
方诸宜点点头：“招呼好几位大人。”
管事连忙说是，递上方诸宜让备的醒酒汤。
青鸟接过托盘，跟着方诸宜一起进了大厅。
“白日纵酒，何为正行！”
醒酒汤一人一碗摆在身边，方诸宜长身而立，沉眼扫过两个醉鬼，柔和的嗓音训起人来自有一番威严。
离门最近的方文礼本该是最先听到声响的，可先有动作的却是那位官吏。
方诸宜微蹙眉头，强忍着酒气刺鼻，还没来得及再做什么，就见那男人一骨碌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勉强站直，嘴里咕哝着：“我知错了知错了。”
动作利落熟练，一气呵成。
嗯，很有那么几分死性不改的样子。
方诸宜一时无言，冷冷看了一眼，下巴一扬，示意青鸟送上醒酒汤。
方文礼这回也醒了，看着诸宜面色精彩，在如临大敌和如获大赦间来回难定。
诸宜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他纠缠喝酒的事情，只让青鸟给这边也放一碗醒酒汤，自己挑了个远远的位置坐了。
坐下时不动声色地将手帕在面前掩过，以帕上熏香稍隔酗酒臭味。
一抬头却见那官吏笔直站在原地，一副老老实实受训的样子。
也是个怪人。
方诸宜暗想，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软声招呼他落座。
那人抬头，醉意朦胧的双眼眯着看了好一会，也不知看出了什么，忽然像大梦惊醒般“啊”了一声，往后一倒歪在椅子上，嘟囔着什么“原来不是啊......我就说这样温柔......”
方诸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在意，再看自己三叔，这会却爬起来了，冲着男人一拱手：“这是我们大小姐，家里的田产庄铺她是最知道的，大人与她商谈便是。告辞！告辞！”
说完抱着桌上剩酒麻溜地跑了，哪有方才那副醉醺醺的样子。
方诸宜无可奈何摇摇头，又好笑又同情，这差事莫说宁夫人和方文义不放心，便是三叔自己也是折磨。
那官吏也不拦，歪在椅子上笑眯眯地招手目送，嘴里还吆喝着：“下次再会啊贤兄。若有好酒记得邀我！”
说完回过来对着方诸宜一拱手：“在下晏时，表字灵枢，分管本次征地诸事。”
方诸宜笑一笑，起身回礼。
征地急，急不过宛兰心急。
前头她还只是嘴上催着诸宜相看定亲，再过分也不过是拉着谷珗多露几次面。
如今却是干脆住到方诸宜这里来了，一露面就要提起此事。
方诸宜与她同吃同睡同游，没有片刻清净，饶是她这样端庄温和的人也不免有些躁意。
这日饭后，方诸宜把腕上白冰美人条摘下，刚想趁着好天光躺在贵妃榻上浅憩片刻，宛兰却趴在她旁边摇着胳膊问她想好没。
方诸宜实在忍不住了，点着她的鼻子笑问她：“你自己家不住，巴巴跑我这里来，就是为了逼婚？”
宛兰嘴巴一嘟，拉长声音说道：“当然不是啦。我老子最近一反常态，日日待在家里，我见了他就闷得慌，才不愿意和这老学究待一个府里呢。还是和你一起高兴些！”
诸宜听着她说，指尖扫在她脸上。
宛兰嫌痒，摆摆头躲开方诸宜的手指，“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我自然要好好督促你啦，不然你自己一点不上心，等你找好人家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
方诸宜有些不解，直起点身子问她：“你从前是最讨厌人家催婚赶嫁的，怎么如今也做起姑婆姨娘们的营生了？成日盯着别人成婚没有婚配如何，岂不是成了自己厌恶的样子？”
“那怎么一样！”宛兰反应很大，据理力争地表示：“我只操心你，哪像她们连路上的野猫配种都要说。再说，我这也是情有可原嘛。”
“哦？”方诸宜笑起来，更好奇了：“让我听听。”
宛兰难得扭捏起来：“我那个……你知道的呀，我有心游历天下广域，从小便强健体魄习练野能为这个做准备。这几年我把河东名山大川都游了个遍，也算是有所根基了，过两年我便想去实现自己所想了。”
方诸宜了然地点点头，宛兰的心愿她确实清楚，与养在深闺深受规训的自己不同，宛兰虽也生于官宦之家，却从小就不是常理认为的大家闺秀。
然而她要去游历山川和急着让自己成婚，这两件事当真有关联吗？
方诸宜一头雾水地托出自己的疑问。
“怎么没有关系！”宛兰掰着手指给她讲，“我出门游历半年一年回不来都是有的，你看阿，我娘亲去得早，老子么话不投机，也没个兄弟姐妹的，就只有你让我挂心了。”
方诸宜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你呢，是个不爱说话的，想什么要什么得旁人用心揣摩着。你家那些人恨不得把你拆了骨头吃干净，哪个是心疼你的料子？虽身边有这两个一块长大的丫头服侍，她们倒是和你一心，但青鸟性急朱鸾又是个和事佬，哪个能靠的上？”
方诸宜垂下头去，不着痕迹地掩饰神伤。
她的生活，看起来光彩，听起来要强，却都是些好吃好喝的空架子罢了，满家亲属无一人真心，都只想着从她身上扒下财物填补自己，回回都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甚至连这样的困局都是由大大咧咧的宛兰提出来的，方诸宜不免感伤。
有时方诸宜自己都奇怪，明明自己生在这家长在这家，她和父亲叔父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怎么在他们眼里还没有同为男子的外姓人亲呢。
天地茫茫间，她时常自觉孤身一人，实在孤寂。
方诸宜自认自己虽不敢自比尧舜之材，但也有经略之实，人生百转她有的是从容应对的底气，只是百年漫漫，若无知心人一二也实在孤寂无味。
宛兰算是其一，只是如她所言，他日游历天下时哪有空闲时时陪伴，方诸宜正是也想到此处，才动了择亲选婿的想法。
“所以啊，我就想在启程前看你觅得良人，往后我不在你身边时，有个人陪你解闷儿也是好的。”宛兰拉过方诸宜的手，信心满满地问她：“你说是不是？”
方诸宜自然点头，又听宛兰拉长声音：“哎呀，我也知道是急了些，没得办法呀。”
宛兰凑过来，谨慎的样子相邀说什么晦气事避谶一般：“你不知道，上次我老子喊我回去，说给我定了门亲事，这几月就要成婚。哎哟那种深宅大院进去哪还能出的来阿，我得在他真把我发配出去之前出门，到时天下那么大，我才不信他能摸到我的影子呢。”
方诸宜微微一笑，这样的法子也确实是宛兰能想出来的。
宛兰忽而话头一转，百思不得其解般说：“况且眼前就有现成的人选，那呆小子又喜欢你，人我也熟的，是心细真诚人，是能品对你心思的。婚后有个这样知冷暖的人一心一意围着你转，我才烦心托付呀！我看你也并非无意，怎么就是不肯松口呢！”
今日情到如此，确实是敞开心怀的好时机。
方诸宜不是时常能将心中话语露于唇齿的人，却也难得地愿意全盘托出心中介怀。
“我......欲求良家子，不求王孙们。他......”
方诸宜缓缓地摇了摇头，谷珗纵有千般好，若有出身高户一条，便可将其余种种消去。
她不愿为一个男人踏入富贵是非地。
宛兰不懂：“他怎么了？他也不是大家子吧！我还怕你和朱鸾的想法一样，嫌他门第太低呢。”
“什......”方诸宜难得有些大惊，难道自己竟真的看走眼了？
可是......
“他的名字，”方诸宜蹙起眉头思索着，看宛兰一副懵懂的样子，心下明了，无奈道：“宛兰，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他名字里那个珗，是什么意思呢？”
宛兰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绕着手指玩，心虚地解释：“嘿嘿......你知道的......我不爱看那些文邹邹的东西......小时候学说文解字那会，我都顾着看房里挂的山水画了......”
方诸宜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难怪她不知道自己的顾虑。
方诸宜挽起袖子，就着茶水在塌边一笔一划写下一个“珗”字，温声给宛兰解释道：“此字，左玉而右先，有未经雕琢的原玉之意，”
宛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方诸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常做祭祀礼器之来源。他家中为他起名如此，期望甚高阿......”
宛兰不以为意地凑过来问：“这名字真有这么好？”
方诸宜点点头，拿过绣帕将水渍轻轻抹去，如同抹去自己那一丝微妙的情愫。
她做不出把人家大好青年拉下来同自己过家常日子，也不愿意配合他的步调去那是非高门，既然难全，便不该放任。
只是心中不免怅然之意。
方诸宜心不在焉地摆弄着绣帕，却听宛兰在一旁自言自语，又是惊讶又是自豪地感慨：“连你都说这名字好，看来我老子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嘛！”
“什么？！”方诸宜发出今日又一次惊呼。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谈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