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霜月雪成无心》我所摯愛的妳

19、番外2—何谓情感

　　——“感情”、到底是什么呢？
　　据说如糖果般甜蜜，那种稠腻的甜度；也可能和黄莲的苦有得一比；抑或是强烈的酸涩……如此众所纷云，可无论哪种说法都是真实的。
　　对于从有记忆起便没有感情的雪成而言，感情这种东西既神秘又奥妙，尽管人通常都拥有情感，都不会为此抱有未知的心态，可不管是快乐或是悲伤，听别人如何描述，情感都似是另一个世界的所有之物，与这样的他完全毫无关联。
　　为什么在笑呢？似乎是因为名为“高兴”的情绪吧，高兴是什么呢？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所感到愉快，不是很理解啊。
　　霜月雪成就这么在疑问当中度过，一边探讨一边思索，产生情感的原因、当下的感受……
　　「爸爸——」
　　听见雪成以小孩子专有的软嚅嗓音呼唤自己，霜月秋人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面带笑容的看着他，声线也格外温柔。「怎么了吗，雪成？」
　　「您爱着妈妈吧。」
　　虽然不明白雪成如此叙述的原因，不过习惯自家妻儿差不多的性格模式，秋人如今也不会感到意外了。
　　「嗯，对哦，我也爱着雪成。」
　　「那是怎样的感情呢？」毫不理会父亲的补述，雪成清澈的双目直勾勾的望进他眼底。「甜的？酸的？还是苦的？」
　　不清楚雪成又向谁道听途说，情感应该和味道没有任何关系吧，但比起这个问题，秋人更在意雪成那澄澈过头的眼瞳，一个不谙世事、不食人间烟火的孩童，拥有相同澄净的双眼并不奇怪，可雪成“并非一般”的孩子，每次与他对上视线，仅仅是纯粹的互盯数秒，总会有一种被他所穿透的错觉，仿佛猎人在细细观察猎物的一举一动，悚然诡异的感觉因此滋生。
　　「嗯…有点难形容呢，大概是——只要想到你们就会非常高兴，为你们的存在所喜悦。」秋人缜密思虑后如此云云，脑海中浮现妻儿的温馨景象，表情和口吻都不自觉的变得柔和，眼神更是真切。「那种强烈、无法控制几乎要满溢而出的、胜过所有情感的……」
　　「“幸福”。」
　　「……」雪成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用那双凝视久了便会渗人的双目望着他，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嗯，是吗。」
　　在于所有情感之上？幸福这过于抽象的词汇让雪成不甚理解，他紧盯着秋人目不转睛，确实他的父亲面对他们都不曾嫌恶、烦躁或气愤过，都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还特别温柔，不过他的温柔和母亲相比，更加有散发暖意的真实，何况貌似也没有说谎的迹象，雪成因而接受了父亲的言论。
　　只是和他们待在一起，就能感到幸福吗？不了解幸福为何的雪成，只能从父亲脸上看出满足和快乐。
　　如果他也拥有情感的话…会有相同的感受吗？
　　………终究也只是不可能的“如果”而已。
　　「我对现在的生活，应该感到幸福吗？」雪成再次向秋人抛去疑问，即使和家人朝夕相伴，也没有产生他所说的感情。
　　应该感到幸福吗？这让秋人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她也曾经这么问过他，真不愧是母子呢，他因此和煦一笑。「我不知道，每个人的感受都不尽相同。」
　　「原来如此。」雪成点点头以示理解。
　　雪成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与其他同龄人所有的纯挚天真相比，他同样单纯却也萦绕着成熟的氛围，他太过懂事听话，可秋人并不为此欣喜，雪成的乖巧是经过分析利害、得偿损失，因而所产生的顺从，他实际上根本对任何事物都漫不经心。
　　「雪成你不需要被那些框架所束缚，做自己就好。」秋人温和的摩挲着雪成的发顶，已经对后者的面无情绪习以为常，虽然除非他开口说话，否则便猜不透他的想法，但他的妻子也老是一脸笑嘻嘻的模样，令人摸不着头绪。
　　「…爸爸说过很幸福吧。」雪成又继续启唇询问，双眸仍旧洁净，洁净到令人感到一无所有。「但是能让您觉得幸福的事物并不持久，若是那所谓的幸福迎来结束，您会悲伤吗？」
　　秋人闻言先是一愣，嘴角又扬起弧度。「…那要看哪种结束吧，不过我只要你们平安无事，就不会转而哀伤了。」
　　雪成又陷入了沉默，他直率的眼神让秋人有些发毛，最后还是移开了视线。「我明白了。」

　　是在何时、发现自己没有感情呢？
　　或许是自懂事起吧，他对外界琳琅满目的美好一概不感兴趣，唯独每个人各异的面孔、话语和眼中所潜藏的情绪，才会让他心生想要加以探索的想法，这些对雪成来说都是相当新奇的事物。
　　因为他没有“那些东西”啊。
　　人经常不爱惜自己所拥有的事物，总是翘首期盼未纳入收藏的新物件，那是人的天性，对自己所缺乏的东西感到好奇，而通常满足那股好奇心后，又对它失去了兴趣。
　　虽然没有感情无法表现情绪，总是被别人另眼相待，雪成对于情感只抱持着纳闷，宛如爱不释手的玩具般，暂时没有丢弃的意愿，却从未想过要拥有它，融入大家和这个世界，除了情感以外的所有一切，在他眼里都是一贯的平凡无趣，毫无关注价值。
　　「我回来了。」轻轻道出这句话，若不是父亲坚持这样才有家人的感觉，还能即时确认他安全无事，雪成其实认为这个行为无所用处。
　　今天，是不寻常的一天。
　　雪成注视着地面大量的污渍沉默不语，仔细一看还未完全凝固，必须尽快清除才不会附着，暂且把父亲为何没有同往常前来迎接的疑惑放在一边，他把书包放在鞋柜上，慢悠悠的换下运动鞋。
　　鞋柜里还整齐置有双亲的鞋子，两人应该都还在家，他尽量忽略空气中蔓延的腥味，呼吸因此格外小心翼翼，那浓烈的臭味一钻入鼻腔，胃就有些不舒服，仿佛在无声表达抗议，中午未消化完全的食物似乎在里头随之翻搅。
　　……真恶心啊，感觉会反胃。
　　红色的污渍自玄关延伸至走廊尽头，与其说是流失过多，更像是拖曳残留的痕迹，污垢的颜色已经转为暗沉，大概已经沉积有一段时间了，幸好左右都没有邻居居住，否则一定会被投诉有异味吧，要是再找来警察，事情就更为麻烦了。
　　雪成一边淡定的思虑，一边寻找拖把和水桶，污垢多半都已经牢牢附在地面，全部清理干净花了他不少时间和力气，原本剔透的水被拖把所浸染，不一会就泛有略微透明的烈红，清洁完毕的雪成洗过水桶和拖把，将其放回原位后便往深处行走，同时那股味道也愈是强烈，不晓得等会面对晚餐会不会产生食欲。
　　明明不需确认，光凭第一眼就明白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以父母的性格来推测，大概出事的是父亲，放任的是母亲吧，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丝毫动摇，这样的他是不是很冷血呢？
　　「突然这么做，善后会很麻烦哦。」雪成镇定的倚在门边，向他的母亲开口道。「您没有详细规划吧，妈妈。」
　　霜月悠奈发觉雪成的到来，并没有露出诧异或慌张的神情，而是一如往常向他扯开嘴角，明明是如此温柔的笑颜，双眼却贫乏的空无一物，犹如雪成的翻版，只不过她至少还会伪装自己，恰好的弧度、优雅且柔和的气质，雪成无法做到像她一样的程度，何况伪装也只是为应付他人所戴上的面具，不在乎眼光和舆论的他，没有任何想学习、模仿的念头。
　　自然而虚伪的矛盾。
　　「啊，欢迎回来哦，雪成。」悠奈说起话来也是符合外表设定的轻声细语，她用已经溅上血迹的衣裙，勉强蹭去手上阻碍活动的污秽，吃力的将泥土铲进洞里。「晚餐还没准备，再稍等片刻哦。」
　　环顾后院现在的状况，满身是血正在铲土的母亲、不知为何挖出的大洞，乍看之下大小差不多能让容下两个成年人，以及一旁堆作一座小山的泥块，迅速拼凑出答案的雪成靠近了洞穴，如预想看见了被粗暴塞在里头的父亲，由于深度不够，关节、四肢都被以极其怪异的弧度所曲折，还能隐约可见衬衫上如花绽放的血迹。
　　亲眼目睹父亲的死状和遗体，雪成没有一般人应有的反应，他不变的镇定在此时特别诡异，但对没有感情的他而言，却是再正常不过。
　　在他眼里真正的异常，是死去仍旧笑着的父亲，笑容极为自然，没有人为塑造的僵硬，通常人面临死亡都是扭曲的恐惧或怨恨，父亲带有欣慰和满足的笑，让雪成倍感困惑。
　　『我只要你们平安无事，就不会转而哀伤了。』
　　人噙笑而亡的原因，分为嘲笑与真心的快乐两种，然而父亲应该属于后者，他的笑中仅存纯粹的愉快，仿佛他自己接受了死亡。
　　「……」至死都觉得幸福吗？他的父亲也是个怪人呢，无法理解的雪成暂时把这个疑问放在一边，认为母亲选择直接在后院掩埋有些危险，况且从交往到现在，都在一起几十年了，现在才解决父亲有点慢呢。「为什么突然杀掉爸爸？」
　　面对雪成过度冷静的询问，悠奈依旧回以笑容，如羽毛轻柔的声线，却淡淡叙述着骇人的事迹。「也没什么哦，只是无聊想实验看看而已，听说家人死去都会感到哀伤，不过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呢，反而还必须再多处理一些麻烦。」
　　即使是最亲近的家人，是温柔可靠的父亲，他们也无法为他的死衍生情感，雪成只感觉到胸口不太舒服，似是被什么所堵塞般，不过他并不介意，毕竟第一次闻到铁锈味实在不太习惯。
　　「爸爸自愿的吗？」
　　「嗯，对哦。」悠奈呵呵笑着，填土的动作始终没有停顿。「他说只要我能如愿，就算死去也无所谓，死前还对我唠叨了很多“要好好生活”之类的。」
　　说起来父亲是说过只要他们平安无事，这就是他所谓的“幸福”了吧，不太明白的雪成即便尽力思考，也依然搞不懂他父亲的逻辑，不过也没办法呢，毕竟他没有感情，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
　　『那种强烈、无法控制几乎要满溢而出的、胜过所有情感的……“幸福”。』父亲婉柔的声线仍在耳畔回响。
　　「是因为“爱”吗？」雪成脱口而道。
　　「“爱”？或许吧。」悠奈微歪过头以表疑惑，那是不需要辛苦辨读也能理解的动作，即便没有情绪，有动作的配合也会生动许多。「毕竟秋人总是口口声声说爱着我，感情这种东西真难理解呢。」
　　的确艰涩难懂，雪成默默赞同了母亲的言论，父亲为了爱而自愿被杀，对他们而言是相当愚昧且莫名其妙的行径，一般人不例外都是贪生怕死，绝不可能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父亲自愿的行为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死是一切万物的终点，只要一旦死去，不论是未来、生命、家人、财富……全部都在一瞬间尽数失去，深刻明白这一点，却还是能深感幸福展露笑颜。
　　………——果然还是不明白呢，不管是爱还是悲伤，或者是幸福，都完全无法渗透彻底明了。
　　“不寻常”的不只是“今天”，还有“他们”。
　　雪成凝望着貌似很辛苦的母亲，他一个力气孱弱的孩子无法帮上什么忙，因此没有提出是否需要协助的疑问。
　　「…对了，您有考虑过爸爸死后，在职场、亲友的联系该怎么蒙混过关吗？」
　　「那个啊…待会再考虑吧。」悠奈嫣然一笑。「因为没有计划，所以也没有考量到影响呢，不过都无所谓吧。」
　　不管是什么都无法提起他们的兴致，除了情感以外的一切都无聊至极，一向兴致缺缺的他们不可能会为一点“小事”所动容。
　　而失去了唯一包容、了解他们的秋人，他们也依旧一如往常的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