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9、柳奠（四）

　　“正是，遥想当年，小妖比当年更不济，只是万府中一个小小的柳精，莫说是化作人形，就连口吐人言也是困难的。只是花园中一棵柳树罢了。因为所在的地方与姮娘的绣楼极近，便每日都能看到她在房中绣花、读书。姮娘的女红极好，读书的见地竟也不输男子，四书五经俱已熟读，作起诗来更是竟颇有前朝韦端己之风，闺阁诗不可外传，竟是可惜了。姮娘常会到花园中游玩。每逢春日她或来园中放风筝，或来荡秋千，更多是领了一般丫鬟叫她们识字。看着她坐在石凳上，身边围坐着三五个丫鬟，跟着她读书认字。当时姮娘筓年初过，静妍安好，让小妖不由心生爱慕，争奈修为浅薄，只得每日默默看着，努力修行。后来竞得上天垂怜，竟让小妖几年之后便可化为人形，可世事无常，等小妖终得化形，却竟等来朝廷抄家的公文。”
　　说到这里，柳公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很多：“万知州居任的幽州地处边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当时大宋初立不久，边关并不安定，幽云一带常有契丹辽国来犯。朝中有大臣与万大人政见相左，竟向皇上枉告万大人与契丹相通，皇上龙颜大怒，既下令连诛万大人三族。待小妖得知此事时，姮娘已被收押。褪去原来的华服，摘了首饰，身着囚服，以木簪绾发，困于囿圄。却仍然整洁，眼神中竟不见一丝慌乱，甚至是很平静的。小妖也曾化为人形用了柳彦清这个名字到狱中探望，决意向姮娘说明一切之后便带她走。当时姮娘听闻，先是一愣，显然是没有想到小妖正是园中的柳树。可随即又一笑，竟回绝了小妖。
　　“即使已经过了五十余年，当时的情景，小妖依旧不敢相忘。那时姮娘淡然笑着，先是福了福身，道了声多谢，又对我说：‘柳公子仗义相救，姮娘甚是感激，但请恕姮娘恐难相随。’她明亮的眸子闪着坚定的光，在昏惑的狱中灿若晨星。姮娘接着笑了笑，继续说：‘姮娘若是现在跟随柳公子逃走，确是可以免于一死，但如今皇上下旨要诛我三族，若姮娘侥幸逃了，定也要触怒龙颜，连累无辜族人。姮娘若是这样苟活下来，也是不可安生的。’小妖听后，虽是万般不愿，却也毫无办法。沉默了半晌，开口问道：‘等你……之后，可愿让在下去找你……’姮娘轻笑了一下，别过脸，轻声道：‘愿有来世……’自那次三日之后，便是刑期……”柳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说到这里，却低垂下眼睛，似是再说不下去了。
　　这时掌柜接过话来：“所以你就将姮娘的魂魄从黄泉路上唤回阳间，寄于这块儿玉佩。”是陈述句，不是问句。掌柜的不是猜测后来发生的事情，只是帮柳公把话说完。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我从未听到过的冷峻。柳公沉默了半晌，深深叹了口气，竟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慢慢说：“姮娘……自小最爱吃关东糖，自她离世，每到小年儿，小妖便要买糖来祭拜。当日袁姑娘送来关东糖，小妖便发现这做糖之人绝非常人，便冒昧造访。是……是有求于单掌柜……”柳公说到这里停了停，眼睛不安地，却又热切地望着掌柜的。掌柜的抬眼看了看柳公，又垂下眸子，轻声道：“接着说。”柳公深吸了口气，接着道：“小妖实在不愿让姮娘受那轮回之苦……”掌柜的沉默了半晌，又轻声道：“你是想让我助姮娘还魂，在今世与你为伴？”柳公急忙点头，竟“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急急说道：“望……望单掌柜感念小妖一片痴心，助姮娘重回人世。小妖愿废去修为，甘与姮娘作对凡世夫妻，还望单掌柜成全。小妖，小妖，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虽修为尚浅，却也愿为单掌柜所用。”掌柜的听道这里，一下子笑了，把玉佩递回柳公手里，笑道：“我合意斋的学徒有七儿就够了，要你做什么！”又轻轻叹了口气，“回去吧，姮娘让你寄于玉中多年，已是气若游丝，若执意让她还阳，怕是连三个时辰也挨不住了。”柳公顿时像是被抽空一样，呆呆望着掌柜的，喃喃道：“怎么会
　　……怎么会……我苦等多年只为此时，却，却……”霎时，柳公又像是疯了一般，不管不论地跪爬过来，嘴里语无伦次地乱叫着：“不会的！不会的！你不会没有办法！你可是上……”
　　“大胆妖孽！竟是疯了么！竟痴到连我也不怕了么！”掌柜的突然大喝一声，眼睛直瞪着柳公。连我也吓了一跳，我从未见过掌柜的如此生气，又忽然感觉掌柜的发出了及威严的气场，就那一瞪，瞪得就连立在一旁的我都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柳公似是被喝醒了一般，呆跪在地上不动，又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衣衫已经扯破，本整整齐齐的发髻也已撞乱，眼中空空的，像一个漆黑的，空无一物的深渊。手里却依然紧紧握着那块儿玉佩，握得那么紧，握得骨节微微泛白，手不住颤抖着，像是那玉佩竟是还能长腿儿跑了似的。柳公就这么呆呆坐了很久，掌柜的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儿：“去吧。”柳公就像丢了魂似的，听了这两个字儿，才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涣散着，像个木偶一般，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掌柜的倚着门框，看着柳公出了店门，直看到渐渐小了，没了，还一直静静盯着，看了好久。又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踱到榻边儿，坐下，端起已经冷了的茶，浅浅呷了一口，又过了半晌，才轻声问我道：“七儿，是不是吓坏了？”我取下掌柜的手里的茶，又给她换上了杯热的，轻轻摇了摇头。掌柜的浅笑了一下，又问道：“当真没有？那怎会这样沉闷？”我又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只是……只是觉得柳公很可怜……也，也很可恶！”我这么一说，掌柜的倒似是来了兴致一般，问我道：“哦，那七儿说说，这柳公是怎个可怜，又是怎个可恶？”我慢慢放下茶壶，盯着榻上席子的一小块儿破洞，轻轻说：“这感情是本事大人操心的，七儿不懂，但七儿只是觉得刚才柳公的样子很悲伤，他苦等了这么多年，却等来这么一个结果，当真是天不遂人愿，那样子真是可怜。可他也不问姮娘愿不愿意，就把姮娘的魂魄寄于玉中，让姮娘不可转生。说什么不愿让姮娘受苦，其实怕是为了自己吧，如此自私，也真是不该。”
　　掌柜的笑了笑，说道：“七儿还小，还不懂这些。说到底，柳公与姮娘，都真真可悲。”又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我说：“七儿回家去吧，今天已经打烊，店里也没什么好忙的了。”我依言起身要走，掌柜的却又叫住了我，笑着问道：“难道七儿竟不想知道四娘究竟是什么人，竟能把柳公吓得不轻？”我转过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想，可七儿也知道，掌柜的不说定也有掌柜的的道理。若有一天掌柜的觉得七儿可以知道了，自然就会告诉七儿了。”掌柜的一怔，又马上笑着说：“好，如此七儿就回去吧，路上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