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8、柳奠（三）

　　望着纸屑打着旋儿飞上天空，我的思绪似乎也跟着灶王爷的车驾到了南天门外。可忽然间，我隐隐地又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太对劲，想那灶君本是玉帝所派，是驻在凡人家的神仙，掌柜的说柳公本是精怪，如此说来，柳公却是买得哪门子供糖，祭得哪门子灶呢？！
　　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想到店里找掌柜的问个究竟。我本就是女孩子，不必祭灶，况且现在灶君已经回天，更无需怕让灶君发现了说给玉帝去，我便趁爹娘不注意，偷偷溜出家门，朝合意斋跑去。
　　掌柜的见我气喘吁吁地跑进店来，便惊怪道：“呦！这过年价儿的，今儿又是小年儿，七儿怎么来了呢？若是有不知道的，还要说四娘是个恶毒的掌柜，连年都不让七儿过安生了呢！”我伏在桌上，喘着粗气答道：“掌柜的莫要玩笑了。七儿好好问您，您也要好好答复。”掌柜的拉我坐下，笑道：“好，好，坐下慢慢说。”我顺了顺气，问道：“掌柜的您说过柳府中的精怪便是柳公自己吧，柳公若是精怪，他祭得那门子的灶呢！”掌柜的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却不答了。我又连着问了几次，掌柜的也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买糖许不是为了祭灶的。我却仍然不满意，缠得掌柜的没了办法，只得问我道：“七儿当真想知道？”我忙不迭地点头。
　　“那今日就回家好生过灶节，明日一早到店里来吧！”
　　二十四，扫房子。因为从今天直到破五，为了留住福气都不能倒土，所以今天要把家里家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早上和娘一起扫完了房，我便到了合意斋。进了店门，就看见掌柜的已经在收拾前堂了，我也赶紧洗了抹布去擦糖架子，我和掌柜的直忙到了晌午才打扫完。我坐到柜里，活动着手脚，向掌柜的抱怨道：“掌柜的何不随便施个法儿，这堂里堂外一下子也就干净了，还用在这儿这样遭罪的打扫？”掌柜的拿着一块儿抹布，细细地擦着已经很干净的花格窗，心不在焉地轻声答道：“就是因为厌了，才到这人间来的啊。”听了掌柜的这话，我便也不做声了。这便又是我所不能理解、掌柜的也不愿多让我理解的事了吧。掌柜的还在慢慢地、细细地擦着那花格窗，恐怕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吧，眼神有些空，不知是在盯着哪儿。
　　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是店里有客人来了。我下意识地抬头说道：“客官看供糖……”一个“吗”字还没有说出口，我便怔住了，眼前的男子浅笑着道：“袁姑娘别来无恙？”
　　怪不得昨日掌柜的说若我想知道怎么回事就今日到店里，原是她知道柳公要来了。掌柜的听到柳公的声音，马上也回过神来，笑着迎上来，说道：“原来是状元公莅临，真让小店蓬荜生辉！柳公快请进！”柳公看见掌柜的，脸上竟露出一阵欣喜，又恭敬地回答：“单掌柜，在下冒昧造访，还望单掌柜不怪。”掌柜的笑笑，答道：“柳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来者是客，四娘岂有怪罪之理。况且柳公是当今的状元，贵足踏贱地，该是四娘请柳公不嫌才是。”柳公忙回答道：“单掌柜莫要过谦，在下……”说到这里，柳公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竟忽然对掌柜的深施一礼，而且并不起身，接着说：“在下今日冒昧前来，除了给单掌柜拜年，还……还有一事相求。”
　　听了这话，我吓了一跳。想那柳公与掌柜的平日素无来往，现在竟是有什么事要来求掌柜的呢？我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不敢漏出来，就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不知怎么，我总感觉问题的答案一定就在柳公的请求中。柳公依然没有起身，掌柜的也是一怔，颇停了一会儿。店里三个人，一个躬身施礼，另两个怔然立在一旁，没有一点儿声响。气氛慢慢变得有些诡异。这时掌柜的忽然一笑，转身对我说：“七儿，去关了店门，今儿就打烊了！咱合意斋来了大主顾了。”
　　听了掌柜的这话，我忙去闩上店门，回来是掌柜的已经带柳公到了后院的堂屋坐着，我也急急忙忙烹了壶茶送到屋里去，生怕漏了什么没有听到。进了堂屋，但见掌柜的端坐在上座，眼里含着笑意。柳公坐在客座上，甚至略有些局促。我给掌柜的和柳公分别上了茶，却立在掌柜的身边，并不急着出去。掌柜的也不管我，径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向柳公，笑着问道：“柳公有什么事，是四娘能帮到的呢？”柳公却面露难色，看了我一会儿，说道：“袁姑娘……”这倒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得出去了，却听见掌柜的说道：“不妨事。”我这才安了心。柳公叹了口气，答道：“也罢，看袁姑娘伶俐过人，甚得单掌柜之心，定也不是等闲之辈。”这时柳公又站起来，解下腰间的一块儿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前来，说道：“在下……唉，小妖此次前来，是希望……希望单掌柜看看这块儿玉佩。”
　　掌柜的接过玉佩，轻轻摩挲着。这是一块儿很好的玉佩，颜色是淡淡的月白色，通透晶莹，玉质温润如脂。只有鸽子蛋那么大，却极细致地透雕着繁复的缠枝莲花，中心竟是空的，缚着一朵玉质的莲花。外边的花蔓具是一个整体，如此看来那莲花与枝蔓竟具是由一块儿玉石镂刻的。我暗暗吃了一惊，这竟是多么精细的工艺啊。掌柜的注视着玉佩，并未抬头，口中轻轻说道：“有趣，好精致的玉佩，”又抬起眼来，看着柳公的眼睛，笑着问道：“这美貌的女子，她是谁？”
　　女子？哪里来的什么女子？掌柜的见我疑惑，便笑着解释道：“七儿看不到，这可不是一般的玉，这里面可住着位小姐哩！这小姐生得好生俊俏，只是眉目间似是略有忧愁。不知这是哪家的姑娘，”又转向柳公，惊奇地问，“端的稀奇！这位小姐怎会现身在这玉中？”柳公忙道：“单掌柜莫要说笑了，依单掌柜的修为，连这女子眉目间一丝忧愁都可看出，又怎会不知是这女子的魂魄寄于玉石？万望单掌柜能帮小妖这个忙。”掌柜的依然眼含笑意，轻声说：“那要先告诉四娘这是怎么回事，四娘才能断定能否帮你啊。”
　　柳公闻言，忙答道：“多谢单掌柜。”又顿了顿，看了一眼还在掌柜的指尖的玉佩，略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字句，过了片刻，才慢慢说道：“这个女子……原是姓万，闺名儿唤作姮娘，是，是太宗朝被诛了三族的万知州家的三小姐。”掌柜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太宗朝，到如今算来也已有百十余年。是了，那万知州可是雍熙三年因通敌叛国诛了三族的幽州知州万居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