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10、柳奠（五）

　　回到家之后，我只觉身上很累，天刚刚擦黑就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我直睡到天大亮才起来。掌柜的说从廿五到破五可以歇几天不到店里。我便漱了口换好衣服去帮娘浆洗衣服。每逢过年，娘便会帮一些富户洗衣服来赚几贯钱来补贴家用。和娘说了几次，让她不要太辛苦，娘却说过年时富户会多给些钱，手头儿宽裕些也总是好的。我也只好帮娘分担些，不让她太过操劳。
　　洗完了衣服，我起身回屋去给娘端杯热茶暖暖手。倒好了茶刚要出门，却看见桌上有一张字条，我走过去打开一看，竟是掌柜的的字迹，“七儿，如果有时间，就来店里一趟吧。”去店里？掌柜的有什么事要叫我回去？我把字条揣进怀里，出门把茶端给娘，对娘说要回合意斋一趟，娘并没有多问，只说叫我早些回家。
　　到了合意斋之后，掌柜的笑咪咪地递给我一个竹篮，打开一看，居然是满满一篮子的关东糖。我抬头看着掌柜的，不知所以，掌柜的笑着说：“七儿那日不是问四娘为什么做这么多关东糖吗？这就是咱们当日做的剩下的。去把这些全都给柳公送去，就跟他说姮娘不出今夜就要魂飞魄散，叫柳公拿这些糖再祭奠姮娘一次吧。”我挎上竹篮，问掌柜的道：“掌柜的不是说帮不了柳公？”掌柜的笑着拍拍我的肩，说：“去吧去吧。”又加重了力气拍了我三下，说道：“这回不会再让七儿在大雪地里走上半天了。”
　　我挎着竹篮走出店门，刚迈了一步，抬头一看竟已到了柳府门口，不觉心里暗暗叫奇，想必这就是掌柜的的法术了。到屋里见了柳公，竟发现柳公如变了个人似的，原来整齐儒雅的样子一丝儿也看不见了，头发没有梳，乱糟糟的披在身后，眼里也没有一点儿神采，衣服也没了原先的整洁，竟还是当日来求掌柜的时穿的那件。我把糖递给柳公，转达了掌柜的的话，柳公也没什么反应，只木然点点头，没有说话。我也只好放下糖，又转身走出了柳府。
　　又是刚迈了一步，就又回到了合意斋门口。进了前堂，掌柜的还坐在柜里等着我回来。见我进得屋来，掌柜的便迎了上来，问我道：“柳公怎么说？”我摇了摇头，说道：“他什么也没说，只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掌柜的也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我忍不住又问掌柜的说“掌柜的，您当真要让姮娘还魂吗？”掌柜的抬头笑了笑，说：“今晚等你爹娘都睡下了，你便悄悄跑出来，我让人去接你。”
　　到了晚上，等家里人都睡下了，我便独自一人悄悄摸出屋来，小心地把院门推开了一条缝儿，不让它发出一点儿响动。轻轻地，像条泥鳅一样，一掩身便出了院子。关好院门没走两步，我便看见一个小童靠着墙根站着，大约和我差不多大，长得倒是清清秀秀，只是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叫人挺不自在。天已经这么晚了，路上的人不多了，想他必是掌柜的叫来接我的人了，我还未曾言语，他竟也不看我，也不言语，径直拉起我来一路飞奔。他跑得极快，想必不是人了。其实我也不必跟着跑，似是有什么东西托着我飞一样，只是似乎那小童忘了我只是个凡人，直拖着我飞奔，片刻功夫就到了合意斋。一路上被拽着跑，直颠得我几乎要把晚饭都吐了出来。
　　跟在那童子身后进了店，见掌柜的已在柜上等我。那童子对掌柜的略施一礼，竟飞身跳上了糖架子，变成了那朵被我摆在中间的大牡丹糖花！我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朵糖花看了半天，又转头惊异地望向掌柜的，掌柜的似是看出了我的惊诧，轻轻一笑，指了指那朵牡丹糖花，笑道：“端午，跟着我也有百年了。本是个极好的孩子，只是太闷了，无趣了些。”我霎时觉得一阵恶寒，也就是说，也就是说……“我再也不吃店里的糖了！”我仰头大叫一声，简直欲哭无泪。
　　掌柜的笑着站起身来，一边走到架子前，伸手拿了瓶桂花露下来，一边说：“糖嘛，还是可以吃的，这儿也只有端午一个而已。”说着，还把桂花露递给我，叫我装起来。我瞧着那瓶桂花露，忽然极不信任起来。伸出手要接，又缩回手来，慢慢问道：“掌柜的，这，带它可干什么？”掌柜的还故意玩笑，走过来，附在我耳边神神秘秘地说：“这，是要给你吃的呀！”我一听这话当真吓了一跳，因为刚才牡丹糖花的缘故，我竟不敢接那桂花露了，还说什么给我吃的，天知道那是什么呢！掌柜的见我迟疑，还故意打趣起来：“哦？似乎七儿并不太想去柳府看看，看柳公那儿现在究竟如何了？也罢，那四娘自己去便是了。”哎？去柳府？我说掌柜的叫我这深更半夜叫我回店里呢！一听这话，，我马上接过桂花露要往怀里揣，一下儿又迟疑了，可转念一想，掌柜的终也不会害我的，而且掌柜的不也说这儿只有端午一个！罢了罢了，还能怎样的呢！
　　掌柜的拉过我，给我添了一件披风。说着外边夜深露重，叫我仔细着不要着了凉。我装好桂花露，随着掌柜的走出了合意斋。出店门之前，我还回头望了一下糖架子上那朵大牡丹糖花，却有一种被一朵糖花轻蔑地瞟了一眼的感觉，又听掌柜的在身后低低一声轻笑，想必不是我出现幻觉了。
　　大宋并无宵禁之说，既使已近亥时，夜市上也依旧热闹。店家都在商铺或是摊位点起了灯笼，招揽生意。承乾街上熙熙攘攘，一如它白天的样子。本来我还怕让人看到我和掌柜的，只敢悄悄地在暗处走，没想到掌柜的竟大大方方地逛起了夜市，一会儿到灯笼摊儿前瞧瞧粉茸茸的莲花灯，一会儿还听小贩的招呼去看看精巧的花钿，而且竟还进了一家饭馆叫了份儿包子带着走，义正言辞地说怕一会儿逛饿了，美其名曰“夜宵”。眼下掌柜的正站在一家绢花店前细细地挑起了绢花，还把我拉上前来，拿起一个桃红的绢花在我头上左比右比。不知怎么的，我总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急急拉了掌柜的，低声道：“掌柜的，您不怕叫人看着了吗！”掌柜的却依旧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说道：“诶？有什么可怕的？大宋朝还有哪条律令说不让四娘逛夜市了？”没想到掌柜的竟会这样矫情，什么不让逛夜市，掌柜的她竟还把我们这样深更半夜出来干什么的忘了不成？“哎呀掌柜的，”我着急地拉住了掌柜的，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何不赶紧到柳府去？难不成掌柜的是带七儿出来逛夜市的？”掌柜的却摇了摇手中的绢花，眯眯笑着说道：“七儿是怕四娘忘了要去柳府吧，不急，还没到时候。”听了掌柜的的话，我也未再说什么，掌柜的又说：“这绢花七儿戴着委实好看，四娘买与七儿如何？”听了掌柜的这话，我忙推辞，掌柜的却根本不听，径直把绢花戴在我头上，留下几个钱，又拉着我逛衣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