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7、柳奠（二）

　　虽不知掌柜的究竟是哪路神仙还是妖怪，不是凡人却也是肯定的，常人不知道的，掌柜的多半知道。那丫鬟见我不再问，也不做声了，默默陪我往合意斋走去。
　　回到了合意斋，我一边和掌柜的一起拾掇起了糖架子，一边说起早上的事来。从始至终，掌柜的也没有多说话，只说到柳公让我务必带话给她，掌柜的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接着摆糖架子了。我沉不住气了：“掌柜的，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让我问得一愣，随即笑道：“七儿怎么会这么问？”我无奈的翻了下白眼，边把一支竟快有一尺大的牡丹糖花摆在糖架子中央，边说：“每次您只要是望着天边儿，或是干着活，却不太作声，凡我一问，还会故作吃惊地问我说‘七儿怎会这么问？’的时候，多半就是有什么事了。”掌柜的听罢，便笑着要伸手来拧我的嘴。我笑闹着偏头躲开，嘴上依旧不饶，一直说着：“是与不是，是与不是？”掌柜的停了手，坐到榻上，端了杯茶，浅浅抿了一口，轻声道：“是。”
　　自从让我知道她并非凡人后，掌柜的对我也不太忌讳。若我问些什么，也是会告诉我的。我便照直问道：“柳公府中，是不是也有些精怪之类？”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问我：“哦？七儿可是又看见了什么？”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说道：“不曾，只是看柳公慌慌张张，一定要找掌柜的，便猜着罢了。”掌柜的放下茶杯，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是了，柳府中确有精怪，只是那精怪，却正是柳公本人。”
　　虽然已经见怪不怪，听了掌柜的的话，我也当真吓了一跳。本以为只是柳府中有些妖怪作祟，没想到却是柳公自己。如此说来倒是怪了，那柳公怎会那么着急地要找掌柜的？问了掌柜的，她却“嗤”地一下笑了，“七儿真把四娘当了大罗神仙了？那柳公为什么找四娘，这是他的心思，可叫人如何想来？只是他那样着急，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这几日便等着他也就是了。”我也只得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就问掌柜的道：“可那柳公怎会刚看到关东糖便知掌柜的并非凡人？”可掌柜的并不好好回答，搪塞了一阵，又说着这几日买关东糖祭灶的人多，柜上已是不多了，直拉了我回厨房去做。我也不便再问些什么，只好跟着掌柜的回了厨房。
　　掌柜的做糖本就极精细，关东糖又是要用来祭神的，所以更是一丝也马虎不得。掌柜的叫我先去淘了小米和糜子，直淘洗到一点儿米糠也不剩，才倒进熬糖用的大锅里开始熬。这次掌柜的在糖里加了温补的枸杞，熬出的糖更觉清甜。糖稀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小的泡。掌柜的用挑糖棍在锅里慢慢搅着。过了一会儿，锅里的糖稀已经变得粘稠。掌柜的拿挑糖棍挑起了一点儿糖，直挑了一尺有余糖丝竟还未断，而且从焦蜜色的糖浆变成了米白色的糖丝。这时掌柜的赶忙朝我喊道：“七儿快去把盖帘儿拿来，要撤火了。”撤火就是把熬稠了的糖膏从锅里舀出来，略凉一凉等着揉糖。我赶紧拿来了盖帘儿，掌柜的也是忙着往出舀糖膏。这活计看似容易，其实也很要技术，关键就是要快，因为若是舀得慢了，锅里的糖便要糊了，先舀出来的糖也要变硬了。接着是揉糖。掌柜的把已经结成块、像胶一样焦黄色的糖块儿从盖帘儿上拿下来放到案子上反复揉揣，同样因为怕糖变硬，这揉糖也是极要速度的，连汗淌下来也顾不得擦，水也顾不得喝一口。我力气小，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拿了手帕子给掌柜的擦汗。因为这几日买糖祭灶的人多，这次做的也就多些，足有五六十斤，就更是辛苦了。
　　掌柜的紧着揉塘，不多时，就要开案拔楦了。我和掌柜的各站在一边，各拉着糖膏的一头反复拉扯。就这样扯了半天，糖膏慢慢从一块蜜色的胶糖，越扯越长，越扯越细，变成了月白色的长条，也扯出了峰子窝。最后放在案子上，抽成长条儿的关东糖，勒成圆球儿的糖瓜儿才算完工。
　　做完了糖，累得我一屁股坐在了腌咸菜的坛子上，揉着酸疼的胳膊腿，朝掌柜的抱怨道：“掌柜的，何必做出这么多糖来？就算买供糖的人多，也卖不出这么多啊！”掌柜的笑了笑道，拿了块儿糖瓜儿塞进我嘴里，没有说话。我假装生气，嘴里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哼！掌柜的可莫当我是面严心软的灶王爷，一块儿关东糖就可打发了！七儿该怨还是要怨的！”掌柜的笑着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摇头笑骂道：“我竟是从哪见来了恁个贫嘴的丫头作徒弟！”说罢便往前堂去了，我也赶紧起身，笑嘻嘻地跟了出去。
　　廿三一早，我便早早起了床。昨夜又下了一宿的雪，直到鸡啼两遍之后方才渐渐住了。推开门一看，地上的积雪已经没了脚面，天也是白蒙蒙的。雪下的房檐屋角愈显青黑。树上也早没了叶子，树枝的形状显得更奇怪，上边落着雪，像只干瘦的兽爪子，直插到了天里去。娘起得更早，已经把院子里的雪清扫得干干净净。听街门外扫帚“唰唰”的声响，娘应该已经去扫门街了。爹定也起了，每年祭灶爹都要天不亮就起床准备。我换上棉袄。拿了扫帚去帮娘扫街。
　　扫净了雪，天也已经大亮。两位姐姐在当院摆着供桌，桌子正中摆了香炉，两边各列了蜡扦儿、烛台、一盘供果、一盘掌柜的给的供糖。本来还有两盘素菜和一盘三个一摞的馒头，可娘说若是早早摆出来，待会儿不等祭灶开始就要凉了，故没有摆上供桌。供桌当中空着一块儿地方，是一会儿要供灶王爷的神龛的。眼下那灶君的神像还贴在挂在灶头的供板上，一会儿要由爹摘下来的。
　　不多时，摆好了供品，吉时一到便开始祭灶了。俗话说“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娘带了我同姐姐们回到屋里，远远地瞧着爹带着哥哥们祭灶。爹从厨房出来，毕恭毕敬地捧着灶君的神像。家里最小的男孩子就是五哥，便由他抱着家里每日打鸣的公鸡跟着爹朝供桌走。娘说那公鸡是灶王爷回天时所骑的马，便不可叫公鸡，这只是白翎子的，要叫白马才对。爹领着哥哥们跪到香案前，点了柱香，虔敬地拜了三拜，又拿化好的关东糖厚厚地在灶王爷嘴边抹了一圈，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些什么。因为离得太远，我在屋里并不能听得真切，不过想来那灶王爷本是玉帝派往人间监督善恶之神，今日回天是向玉帝复命去的，爹念叨的左不过也就是些“好事多言，莫说坏话”之类的话了。这时爹又站了起来，斟了杯酒浇在鸡头上，那“白马”立即扑棱着翅膀想要逃跑，让五哥差点儿没抱住。娘看了这，却拍手道：“好！灶君已然领情，定不会到玉帝面前说坏话了！”灶王爷既已领情，爹便虔诚地取下神像，连同纸车纸马和一副平日贴在神龛旁“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对子一同烧了。灶王爷就骑着马，乘着长风，回天复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