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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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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只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闹一宿,大年初一拜朋友……”
年关将近,后天就是小年儿了。街上的小孩子穿着棉袄,举着糖葫芦,奶声奶气地唱着过年的歌谣,脸被冻得通红,头上戴着虎头小帽,小小的身板儿套了厚厚的棉袄,大老远一看,活像大雪地里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小球。我搓了搓冻红了的双手,哈了口热气,又跺了跺脚,敛了下手臂上挎着的竹篮,踏着雪往河西柳家走去。
我是汴京城里最有名的糖食铺——“合意斋”的学徒,名叫七儿,半个多月前答应了我们掌柜的在小年儿之前给河西柳家送去关东糖作祭灶用的供糖。本以为跑趟腿儿罢了,也不会有多难,可谁成想,我打刚一出店门就后悔了。这寒冬腊月里,地上又积着雪,实在是……太冷了!合意斋本在城东的承乾街上,从合意斋走到河西,就是天气好的时候,也至少要走上一个时辰,更别提现在地上积着雪,真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我摇了摇头,活动了下冻僵了的胳膊,心想怪不得那日我答应之后,掌柜的笑的那么得意。可现在除了赶紧走到还有什么办法?我叹了口气,又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些,继续往河西柳家走去。
其实我们掌柜的人是极好的。人都叫她单四娘,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手艺极好,人也总是笑眯眯的。掌柜的对我很好,可是我喜欢跟她呆在一块儿除了因为她对我好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和掌柜的一起所遇到的事常常很有意思。真的,非常有意思。
今日到河西柳家去送糖,我其实也是很愿意的。因为据说柳家的家主柳公彦清是整个大宋都有名的人,他在弱冠之年便状元及第,对谈天下大事竟有当年卧龙的影子,就连当今皇上也被惊动,要封他作异姓侯。却被他拒绝了,此话一出,便引起一片哗然。要知道这可是抗旨欺君的大罪。可这还不算,他居然奏请皇上说,他只愿做一个史官。希望皇上赐给他一所僻静些的宅子,让他好在汴京城中有所栖身。只自己在家中修史修书,研究古代典籍。大宋向来重文,对文人也是极敬重的。所以当今皇上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了他的意思,赐了他宅院,随他去了。这件事便是在汴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成了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他是念书念痴了,最后竟连官职也不要了。我倒觉得柳公这样反倒是比那些明明是为了荣华富贵去考取功名,之后却还堂而皇之地说是为了天下苍生的诸公强得多了。
走了半晌,终于走到了河西。还未能看见柳府大门,便看见一个长相清秀,穿着水绿色襦裙的姑娘迎着我走上前来。见着我先是盈盈一笑,开口问道:“姑娘可是合意斋来的七儿姑娘?”我开口称是。那姑娘又说:“那便是了,婢子是柳府的丫鬟,名叫点翠。先生说柳府偏远,便着我与姑娘引路,姑娘这边儿走吧。”听了这话,我心里暗暗一惊,没想到柳公竟叫人出府来迎。我便一笑道:“如此劳烦姑娘了。”便跟着点翠姑娘向柳府走去。
走进了柳府,便觉一片萧然。许是因为是在冬天的缘故吧,园中的花草俱以衰败,花树上也只积了些皑皑的白雪。有些枝桠承不住积雪,便同雪一起“扑落落”地折到了地上。园中也很少看到家仆,听说柳公因为喜好清净,竟遣了皇上所赐的家奴丫鬟,只有几个家乡偏远,在汴京也无甚亲戚可投靠的还留在府中,照看柳公的饮食起居。对于这点我倒是不以为然,这园中倒是清静,可也太过清净了,走了半天也没见几个人,且又安安静静,甚至叫人不太自在。
进了会客厅后,点翠言道:“姑娘请稍等片刻,婢子去禀告先生。”我便在厅中等候,又发现柳公家中摆设也与寻常人家不同。柳公身居官位,家中不像普通人家中摆着榻或是胡床来坐,而是高桌和杌,现在也只有一些接受了垂足而坐的官员才摆这些。房中当摆设很是素雅,中堂和东边的书斋由一架多宝阁隔开,上边尽是些瓷器,据点翠说乃是皇上所赐。柳公竟只当普通的瓷器摆设,当真是个洒脱不羁之人。
少时柳公到得厅中,说着:“可是合意斋来的袁七姑娘?”坊间皆尊他为柳公,点翠也一直称先生,我还以为他至少也该过了不惑之年。现在看来,这位“先生”倒还年轻得很,许比掌柜的还年少上两三岁。像是个很和蔼的人,眼中含着些淡淡的笑意,身穿湖蓝色宽袍,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人虽年轻,却也是当朝状元,礼数是少不得的,我上前见礼,柳公却止了我,说道:“柳某素不爱循规蹈矩,袁姑娘不必多礼。”想那柳公并不是迂腐之人,我也不再拘泥,忙摘下了挎在手上的竹篮,一边递给柳公一边说到:“柳公,这是小店掌柜的让七儿给您送来的关东糖。”
柳公接过竹篮,掀去盖在糖上的油纸,竟顿时愣住了。一霎时脸上竟一时间变化了许多表情,先是吃惊,后又变成了恐惧,但眉眼中隐隐约约似又夹着一丝欣喜,又有些疑惑,叫我也茫然了。过了一会儿,柳公竟颤颤巍巍地把竹篮放在桌上,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地问我道:“袁姑娘,贵店掌柜……可是姓单,扬州人氏?”
咦?柳公竟还认得掌柜的?
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让这位一直不愠不火、君子端方的柳先生这样激动,竟在我一个外人面前失了仪态。我回答道:“正是,柳公可是认识我家掌柜的?”柳公就像失了魂儿一样,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却又突然站起来,刚要对我说什么,又讪讪地摆了摆手,答道:“不曾……不曾……”又慢慢坐下。呆坐了半晌,柳公才渐渐恢复了些,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着:“方才在下失仪,让袁姑娘见笑了。在下突然身体微恙,实不能久陪了,还望袁姑娘见谅。改日在下定再拜谢。”又转过头,对丫鬟说,“去替我将袁姑娘送回合意斋吧。”一个丫鬟闻声应了,带着我出了会客厅往外走。刚出柳府大门,柳公竟跟了出来,一路小跑着,竟连件御寒的冬衣也忘了穿,远远叫着:“袁姑娘,请留步。”直跑到了我跟前儿,柳公才停下。略顿了顿,还微微喘着粗气,神色颇为凝重,对我说:“烦劳袁姑娘给贵店掌柜带个话儿,就说过几日柳某欲登门拜访,还望单掌柜不嫌。”说着话,柳公竟拱手对我深施一礼,口称:“还望姑娘务必把话带到,在下多谢姑娘!”
这一下子可是把我惊得不轻,赶忙答道:“柳公莫要如此,当真折煞七儿了!柳公的话,七儿一定带到,柳公万不能行此大礼啊!” 可柳公并未再多说些什么,只是一直说着:“如此多谢袁姑娘,如此多谢袁姑娘……”
我随那丫鬟一同走着,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便问道:“这位姐姐,柳公……他一直是这样的么……”那丫鬟也疑惑地摇了摇头,回答道:“先生平素里不是这样的。奴婢跟着先生三年,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更未见先生曾向谁行如此大礼。”听到这,当真叫我暗暗心惊,也更不解了,却也只好笑笑,并不再多问。心里想着回到合意斋定要好好问问掌柜的,不管怎么说,掌柜的一定知道。
毕竟掌柜的并非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