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55、后传（一）

　　政和三年，金陵。
　　正是春日里最晴好的日子，金陵城褪去了厚厚的冬衣，正抓紧享受一年中最明媚的阳光。风不再阴冷，扫到人脸上带着融融的暖意。地上草芽儿长出寸许，野鸭子却已扑通扑通跳下了河。比起冬日里，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城门口熙熙攘攘一天下来，也不知要有多少人进出。
　　一架马车慢慢悠悠近前来。驾车的是个看着约莫有四十多岁的老仆，一身短打，脸庞晒得黝黑。马车旁跟了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眼睛闪着光，神色却有些凝重。骑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十来岁，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到了城门下，不等官差出声发问，那小公子先坐在马上一抱拳，一开口，脆生生的：“这位官爷，马车里坐的是知州大人的家眷，来扶灵归葬的。”——马车的后边还跟了口乌黑的棺材。官差同样抱拳回了一礼，一挥手放进了这辆马车。
　　马车同样慢慢悠悠进了城门，小公子攥着缰绳，朝马车里说道：“奶奶，咱们到了金陵啦！”普通的深色车帘并没有掀开，只从车内传来慈祥的一声：“好。”
　　知州大人是这位小公子的父亲，如今正在金陵当职。而老夫人所扶的是她的丈夫。这家也算是官宦世家，故去的老太爷曾官拜中书侍郎，如今寿终正寝，至于为何不回家乡归葬……如今风雨飘摇，皇上却并不理会政务。北方的家乡，危如累卵，如何葬得呢？
　　朝堂上的大臣忙得焦头烂额，而偏居江南的金陵到像是对此毫不知情似的，还是如往日一样富庶且温柔。
　　知州大人是个纯孝之人。老夫人的车马还没进城，他便早早领着家眷等在了路口，说起来，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小公子先催马上前，近前来翻身下马，规规矩矩抱拳行礼，口中称道：“爹，娘。儿子把奶奶接回来了。”知州大人点了点头，迎着马车紧赶两步，把老夫人扶了下来：“娘这一路上辛苦了。”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颤了两颤，握住了知州大人伸来的手。看这只手便知道这位老夫人少说也到了耳顺之年。知州夫人掀开了车帘，叫了一声：“娘”
　　“嗯。”接下来伸出车帘的是一支老榆木拐杖。这位老夫人满头华发，略有些富态，许是因为长久的车马劳顿，神色中带了些疲惫，却是目光灼灼。待到站定后，扶着知州大人与夫人的手，声音苍老却有威仪：“先去见过你爹。”
　　知州大人在家中是幺子，从小最受喜爱。现下骤然见到父亲的灵柩，又是不免一场痛哭流涕，惹得老夫人也掉下几滴眼泪来。又赶忙引着老夫人先入府休息。
　　“治丧之事可都办妥了？”老妇人颤颤巍巍进到堂屋坐在当中。知州大人垂手站在一边，恭顺地回答道：“回禀母亲，儿子都已办妥。只差供奉的糕饼，一会儿糕饼铺的人便会送到。”老夫人垂下眼睛，点了点头：“你向来沉稳，不叫娘操心。若有问题，自己看着办便是。我也不必看了。”
　　正说这话，小厮来报，说是糕饼铺的人来了。便见门外一个妇人走了进来。眉眼看着三十岁上下，一身寻常裤褂，不是倾国倾城的好相貌，却叫人瞧了便乐意亲近。进得门来深施一礼：“见过老夫人、大人。还请节哀。”见老夫人点了点头，她接着说道：“所需供品已经送到，已交由管家。”老夫人叹了口气，客气回到：“辛苦这位女掌柜。”这女子抬起脸来，规规矩矩告了退便走了。
　　到了晚上，灵堂前灯火通明，香案上香火不断，上面供着往生牌位。知州大人正携夫人和儿子跪在棺前守灵，一众家仆跪在后面，乌压压一片，不时传出一两声呜咽。
　　老夫人拄着老榆木拐杖，一步一步走进灵堂来，一伸手扶起了儿子：“你们都去吧，我守着他。”知州大人红着眼眶，握着母亲的手说道：“母亲，这怎么行！您一路辛苦，还是先回去休息，让儿子尽一尽孝心吧。”老夫人低下头摆了摆手：“你们这一屋子人，乌泱泱的，让他怎么好安歇，都去吧，他不好热闹。”知州大人还想坚持，攥紧了老夫人的手：“母亲……”
　　老夫人拍拍儿子的手：“去吧，我跟他说说话。”接来老夫人的那位小公子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奶奶，那让孙子留下来陪陪爷爷吧！”话音未落，眼中又是噙满了泪水。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也走。”又抬起手驱赶着众人，“都走都走，都睡觉去。”
　　众人实在拗不过，只好散了。等到灵堂里只剩了自己一人，老夫人慢慢踱到棺材前坐下，着实不轻的年纪让她显得略有些吃力。坐稳之后，老夫人定定地看了棺材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叹道：“小迢儿啊……”
　　老夫人就这么看着棺材，看了很久，忽然仰起头，闭着眼睛流下一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