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54、欢喜（五）

　　那人身量很宽，一身灰袍。左手端着个钵，右手拄着一支禅杖，却原来是个胖和尚。那胖和尚慢慢踱着，大猫在他脚边绕着，手中禅杖上的金环随着脚步叮当作响。胖乎乎的脸上挂着笑，眼里尽是慈祥的神色。
　　我走出店门，向那胖和尚问道：“大师是哪家寺院的师父？”那和尚听到我问，便住了脚步，回答道：“贫僧云游至此。”他离我还隔了几间铺子的距离，却声如洪钟，竟像是在我耳边似的，定是个有些修行的人。
　　“那……那您是什么人？”
　　“修行之人。”
　　“这里不是合意斋吧，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合意斋，也不是合意斋。”
　　“到底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假作真时真亦假。”
　　“你说胡话！我不理你了，我要回家。”
　　我转身要走。那和尚却又叫住了我。“等等，莫急。不如与老和尚说说方才瞧见什么了？”我又转身对着他，抿了抿嘴：“是平常的日子。”那和尚一笑：“这日子好是不好？”这么一问，我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只得老老实实的回答：“这，我不知道，只觉可怕……我家掌柜的呢？”
　　“找她做什么？来，与老和尚聊聊天儿。”这和尚怪得很，我不愿与他多说。他见我要走，赶忙说道：“唉，莫急。不就是在这儿。”我听了这话，赶紧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
　　“你骗人！”
　　“我是出家人。”
　　老和尚笑眯了眼睛：“再与老和尚说说，欢喜好不好？”
　　真是越听越奇怪了，怎么没头没脑地问起这个？我本想像答掌柜的那样，直接告诉他恨不能只知道欢喜才好。话到了嘴边儿，我又无端想起大姐方才那端庄却又疏离的笑容，又想起掌柜的听我说完那意味深长的一笑，生生住了口：“这……七儿不知。”
　　“当真是不知？”
　　“我……如今看来，若是真只欢喜，许也是很怕人的吧。其余的，便不知了。”
　　“哈哈哈哈哈哈！不知好，不知好！悟了，悟了！”
　　“欢喜并非欢喜。了却尘缘也不是了却尘缘。弟子受教。”那老和尚唠唠叨叨，我正云里雾里，却猛然间听到身后传来掌柜的的声音。我急忙转过身，但见我家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都站到了我的身后，吴掌柜并她站在一起，二人正齐齐躬身行礼，
　　“掌柜的，您几时来的？”我喜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赶忙几步走到掌柜的身边。掌柜的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了我一眼。
　　那老和尚呵呵笑着蹲下身，把那只大猫抱了起来，一边捋着毛一边说道：“便是叫他说了，这时节换单衣还嫌早些。”什么？这大猫就是那日来买糖的童子？掌柜的没有应声，老和尚也不等掌柜的做声，接着笑道：“平日里见你教起别人来头头是道，出世并非出世，到了自己身上反倒看不透了？”
　　掌柜的轻笑了一下，带了几分自嘲似的，依然弓着身子，恭敬回答道：“弟子，受教了。”
　　那老和尚哈哈笑着：“知道了好，知道了好啊！既然知道了，便回去吧，吴掌柜也一道回去，当心夜深露重。”
　　掌柜的听了这话，不经意间神色一变，却又马上恢复了恭顺的样子。快得让我竟然觉得是我眼花了。二人口中称是，那老和尚便笑呵呵地走了。
　　直到这时，我才觉得我是实实踏在了地上。星子开始闪了，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晃，风扫在脸上，绒绒的。心又开始鲜活跳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得心口疼。
　　“七儿发什么呆呢？”我一回头，吴掌柜正在叫我，“回去了。”我应了一声，慢慢挪开了步子，没走几步就忽然想起了什么，拉住吴掌柜的袖子：“吴掌柜，我家掌柜的呢？”吴掌柜拎着折扇，虚摆了两下：“她？回去了啊。”语气理所当然得，就和在同我说煤是黑的一样。我点点头。掌柜的通常不会抛下我的，我却也懒得去想。夜里的风还有些冷，我打了个激灵，慢吞吞地跟着吴掌柜。
　　“七儿好运气。”安安静静的走了一会儿，吴掌柜兀自说开了：“七儿这是遇见欢喜佛了，以后一定顺顺当当。”听了吴掌柜的话，我不禁好奇，扭头问道：“欢喜佛？就是刚刚那个胖和尚？那是什么人？”吴掌柜也不看我，自顾自往前走着，口中解释道：“欢喜佛是西方驾前一位尊者，专门掌管人间喜乐之事。他生性随和，最爱到人间闲逛，专渡有缘人。”
　　我想了想，说道：“这么说，七儿倒是’有缘之人’了？这位尊者来干什么的？专来渡我？哪里来得这么大的面子。”“他啊。”我掌柜用折扇点在唇边轻笑一声：“七儿，到了。”
　　什么？一路上只顾说话，一抬头竟已到了家门口。“七儿是大姑娘了。”吴掌柜站在我跟前，“以后可要越发懂事才是啊。”
　　“自然是懂事的……”我嘟囔一句，“多谢吴掌柜。”吴掌柜点点头：“这便是了。七儿，快回家去吧，吴某也回了。”
　　我回到家里，闩上院门。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