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后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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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三年，金陵。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手里拨弄着一只手镯——不过是银的，并不名贵。工艺也不复杂，一条薄薄的银片上錾着梅花的图案，中间团着一个“福”字。经年累月，原本亮闪闪的颜色已经变得乌黑。它曾是我的嫁妆。
比起如今所用的首饰，它可真是不知道寒酸到哪里去了，可这已经是爹爹当年能给我最好的东西了。
自从十五岁那年嫁入沈家，一转眼竟已过去了七十年。倒是值得感慨一番的，可是到了我这个年纪，便也生不出什么感叹。马车外人声鼎沸，我掀开车帘看了看，官道上熙熙攘攘。如今北方辽国愈发猖狂，便是汴京城也常常不得安宁，而到了江南却还是一派平和景象。
我看了看马车边骑着马随行的少年，放下了车帘。那是我的孙儿。我这一生生养并不多，唯有二子一女。长子领兵抗辽，死在了战场之上。这很好。为人臣者，首当忠君爱国。次女出嫁，我那女婿主战，是个刚直不阿的人。直到四十岁才得了幺子，便是这孩子的父亲。老来得子，总偏疼些，所幸这孩子争气，从小便不叫我费心，沉稳懂事，颇像他父亲。
马车晚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接着便听见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奶奶，咱们到了金陵城啦！”我轻轻笑了，手里抚着那只镯子：“好。”
我这儿子眼下正在金陵当职，很是孝顺，总写信劝他父亲告老，接我们到金陵同住。凭他父亲那么顽固的性子，又怎么会依呢？每每看信总要拂袖生气，把信一扔，吹胡子瞪眼睛，一张嘴便是一套如今战事未平，为人臣者，怎可自保其身的道理。生气过后，少不得再好好把信捡回来。而提笔回信却还是那套大道理。他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真的年事已高？饶是我已经这么大岁数，每每他散朝回家，还是少不得要给他捏腰，不然一把他那老骨头都要散了架。只是如今内忧外患，叫他坐视不理是万万不能的。
“如今好不容易死了，总能歇歇了吧。”我轻声嘀咕了一句。
儿子孝顺。早早带着媳妇儿在府门外等我。我我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扶着儿子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门口“沈府”两个大字，无端想起当年学堂后面那所老旧的小院子来。爹当年是教书的先生，家就安在学堂。当年自然是没有这么气派的府邸的。
我在大门前站定，松开儿子的手：“先去见过你爹。”
“治丧之事可都办妥了？”我扶着儿子的手，一边坐下，一边问道。儿子站在一旁：“回禀母亲，儿子都已办妥。只差供奉的糕饼，一会儿糕饼铺的人便会送到。”这孩子样貌像我，性子倒是随了他爹。两父子一样的固执，倒是沉稳可靠。
我点点头：“你向来沉稳，不叫娘操心。若有问题，自己看着办便是。我也不必看了。”
来送供品的这女娃娃长得十分讨喜，并不十分美，杏核圆的眼睛，天然带了三分笑意。一身粗布衣裤，头上包着块蓝色的头巾。这幅干练的样子，我老眼昏花的，竟觉得似乎很像一个故人。自从出嫁后便少见她。不知什么时候起，再也不曾见过了。前人曾说“老来多健忘”，这倒是真的。如今想来，我连那人的样貌都记不太清了。那人是我最敬佩之人，直到如今也是一样。
吃过晚饭，儿子媳妇儿都念我车马劳顿，一路辛苦。让我去休息。可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有些事情自然会知道。既然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何必休息呢？
我遣走众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灵堂前，眼睛看着棺材，那里面躺着的，是我对了70年的人。“小迢儿……”我轻轻叫了一句，老头子总说我这样没规矩，还不是任由我叫了70年。
我看见香案上的蜡烛闪了闪，便像是应我了。看见自己仰起头，眼角留下了一行泪水。
我看见夜半时分，儿子来到灵堂，见唤我不应，先是大惊，随即痛哭起来。却没有哭太久，站起身来，擦擦眼泪走。接着沈府便是整夜的灯火通明。这样很好，没有失了方寸。
我那小孙儿通红的眼眶跟着他父亲办事，不算驾轻就熟，倒也像模像样。许再过两年便可独当一面了吧。媳妇儿领着一众仆人为我梳头换衣，不时低泣几声。
香案上的牌位多了一座，说来有趣，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看到自己的牌位了。
“还看呢？回魂儿了！”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听到这声音，我并不觉奇怪。我转过身来，是来送糕饼的那个女娃娃。她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笑了笑。弓身施礼：“掌柜的，好久不见了。”虽然记忆已经模糊，我却知道当年掌柜的并不是这福相貌，但她那略带狡黠的神色，却从没变过。
掌柜的挎着小篮子，从灵堂门口走进来，同我说着话。而进进出出的人却并没有看见她，如同他们没有看见我一样。“这么多年不见，七儿可是沉稳不少！”我有些不好意思：“掌柜的，老身……已经八十有五。”掌柜的皱着眉头一撇嘴，三两步走到我面前来，拍拍我的肩膀说道：“管你是十五还是八十五，四娘看来不还都是小孩子？今日四娘来来是想问……”掌柜的一转眼珠，“七儿可还记得当年答应过四娘什么？”
“哎，那如果四娘真是天上的神仙，七儿愿不愿意给四娘做个童子？”
“那是自然啦，若四娘是神仙，七儿当然愿沾光！”
“当真？”
“当真！”
我一下子笑了起来：“自然是记得的。”
掌柜的拉起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又变回了十来岁时的模样。走出灵堂门口便看见端午正等在那里，见到我们出来便往前迎了一步，还是那样闷闷的，不爱说话。
又忽听从树顶上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要按吴某说，直接去找阎王要人便罢。你还偏要自己来接。”
我牵着掌柜的的手，忽然笑了起来。
市井之间芥子须弥，一甜一苦人心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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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后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