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53、欢喜（四）

　　掌柜了一挑门帘进屋去了。我捂着额头，这一下子肯定红了。本就是了，不欢喜，难道天天哭丧着脸倒是好的？掌柜的说话，我常常是不懂的，我倒也惯了。我摇了摇头，继续托着腮帮子，坐在门坎上，看着巷子里两家的狗打架。
　　看着我的眼皮便开始打架，眼前也有点模糊了。我揉了揉眼睛，伸着懒腰，打算回屋去眯一觉。可刚站起来，正扭头要走，余光里又看到了那两只狗，不禁分了下神。这一瞥，我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好像是……猫？
　　猫。
　　那是夜里那只火红色的猫。
　　见了那猫，我的瞌睡便也散了干净，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定要赶上，抓住它才行。来不及多想，我飞身往上一扑，那猫却比我灵敏得多，身子一弓，便窜上了墙头。它上了墙头却不再跑了，倒回过头来看着我，我爬起来，来不及拍拍裤子上的土，赶紧追了上去。
　　见我开始追，那猫边跑开了，倒不像是怕我。它跑几步便回头来看看，像是故意引着我似的。这倒更让我疑惑了，哪有这样的猫呢？就是比人还精呢！跟着掌柜的这么久。只消用指甲想想都知道这绝非是寻常人家里抓耗子的猫。既是这样我便更要追上那只猫了。
　　正是晌午，日头正高。街上却与那日夜里一样，静悄悄的。我开始隐隐发觉有些不对了。它还在墙头上跑着，没跑几步便回过头来望一望，生怕我跟丢了。
　　猫突然拐过一个墙角变不见了。我一着急，来不及细想，赶紧追了上去。却不曾想跑的太急，猛一拐弯儿没有看清路。对面恰好有位妇人出门。我便一头撞倒了人家。我们两个双双被吓了一跳。我顾不得其他，赶紧伸手去扶她。这时一看才发现，我撞到的竟然是大姐。
　　“哎呀，七儿这是怎么了？莽莽撞撞的。”大姐就着我的手起身，笑着说道。“我……大姐，对不起。怎么，怎么是你呀？”怎么会？那猫不是……我四下寻找，却不见了那火红的踪影。
　　大姐掸掸裙子，一手揽过我的肩膀，打趣道：“又在胡说了。先进来坐坐，你姐夫出去了。一会儿我叫他带条鱼回来。晚上就在大姐家吃饭吧。”我嘴里胡乱应着，被大姐带回了家，可心里却还发懵。不住扭头看着，想要找到那只火红色大猫的踪迹，可它却像是从没出现过似的，连根猫毛都没有留下。
　　等到天擦黑，姐夫回家来了，大姐兴冲冲的做了饭。我端着饭碗，看着他们二人相敬如宾的样子，明明是和美美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阵阵奇怪，他们二人都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却不知怎么，像是很疏离似的。
　　大姐嫁给了后街的陈木匠，我这为大姐夫有些木讷，但总是老实本分，从未听说过他与大姐红了脸，而且对我们这些弟妹极好。可是……难不成夫妻二人平日里吃饭，真的会互相布菜，还要说“谢谢娘子”，“谢谢相公”吗？
　　“七儿，吃鱼呀！”大姐笑盈盈地拣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特意叫你姐夫给你带回来的呢！”“是呀小姨！”姐夫附和道，“这鱼是我亲眼瞧着他们从汴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小姨？我听了这称呼不禁皱起了脸。之前不是叫我名字吗？我吃着鱼，嘴里说着谢谢姐姐姐夫。这鱼的确是鲜美无比，大姐的手艺更是没的说，可过了没一会儿，我却吃不下去了。
　　又是它！一下午都不见，这时我却又在墙头上发现了它的踪迹。我大惊失色，急忙指着墙头大喊道：“大姐，你看！”大姐竟充耳不闻似的，根本没有扭头看，笑了笑说道：“什么呀？来，七儿快吃！”姐夫也是埋头吃菜，讲着他今天遇见的趣事。
　　我不再迟疑，放下饭碗便追。身后只听得大姐不慌不忙的声音：“七儿回去啦，路上小心些。”
　　那只猫七拐八绕，却还是像引着我一样。我跟着它，却是越走越心惊，这条路我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往合意斋去的路。
　　果不其然，等我到了合意斋门口大猫也不见了。我望着那扇每天都要进出几次的花格木门。是了，今天是我上头的日子，掌柜的也到了我家，店里没有开门。我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门，果然又是开着的。
　　这时天已然全黑了，几个星子零零散散的挂在夜幕里，也不甚明朗。四周静悄悄的，连只乱吠的狗也没有。布鞋踏在砖地上也没什么声响，我慢慢走着。簸箕都拿油纸盖住了，柜上还放着掌柜的一块儿手绢儿，许是忘了拿回去。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了，却不知怎的有些怕人。许是因为夜里太静了吧。
　　我轻轻坐在榻上，慢慢环顾着四周。靠墙立着几排架子，前面是我日坐在对头的长柜，再就是我正坐着的这张榻。棉布门帘后面就是后院儿了，厨房便是在那儿。就是闭着眼我也能走过去。许是因为太静了吧？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我却不禁一阵阵冒冷汗。屋里本吹不进风的，却不由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倒的确是太静了些。
　　若说是入了夜，万籁俱寂，可怎会连一只狗都不叫，怎会连风都不摇呢？我打了个激灵，抱着膀子从榻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柜上，手搭在了后边儿的糖架子上。
　　便是这么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却把我惊在当场。不对，这里不是合意斋。
　　我的手轻轻抖了两下，血“嗡”地一下涌上了脑袋，脖子顿时便梗住了。
　　端午不会轻易离开合意斋的。自我认得他以来，上次掌柜的带着他“回乡”便是他离开合意斋时间最长的一次了。平常不管掌柜的到哪儿去，他都只是化作原本的样子呆在糖架子上。而眼下我的手便搭在那朵大牡丹糖花常呆的地方。
　　而端午不在。
　　我赶紧收回手，着急地四处翻找。还想着能在别处找到他似的。可心里明明知道，这又不是丢了东西，那么大一个活人，那用得着这样找呢？我终是越翻越急，却也渐渐确信，这里并不是合意斋了。
　　“咪——”我正埋头翻找，却听到一声猫叫，猛一回头，竟是那只火红色的大猫。前几次见都是“嗖”的一下一闪而过，而如今它却端端正正坐在屋里，眼睛泛着金绿色，一眨不眨地瞧着我，嘴张了几张，却没有出声。
　　我慢慢迎着它走上去，蹲在它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你是谁？”我不由问道。那猫动了动耳朵，自然没有回答我。“这是什么地方？可……还是人间？”我虽这么问着，却没有指望它回答我。一人一猫，大眼瞪着小眼。
　　没过一会儿，那猫的耳朵突然动了动，紧跟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可还没出店门，我却又站住了，那大猫三跳两跳，几乎隐入了巷子里，而从巷子里慢慢踱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