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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欢喜(三) ...

  •   便是没有风,我也不禁打了个寒战。四下环顾,街上的铺子都关着门,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区别。胭脂铺的门帘静静垂着,旁边一家布店的门上也安安静静地落着锁。只有合意斋的门虚掩着,就像是提醒着:这门没关呢,才出来的。
      我心里有些怕。许是掌柜的回来过,忘了落锁呢?我努力说服着自己。心里却明明知道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掌柜的那样细致的人物别说是锁门这样的事,便是针尖儿大的一点儿小事都没忘记过。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门怎么会开着?
      我正出神,忽听背后房檐儿上瓦片一动,发出“咯哒”一声轻响。我忙回过头。但见一抹火红的颜色在屋脊上一闪而过,又是那东西!我来不及多想,拔腿追了上去。

      “七儿,这都什么时候了,快些起来!”耳边传来娘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六丫头,快去把七儿叫起来。今日便是上头的大日子了,怎的还赖着不起床!”
      “娘——”我揉了揉眼,拖长了腔调朝门外懒懒喊到,“我起了——”六姐踏着我的声音迈进了门,跳上炕便来骚我的腰窝:“嘴上说着起了,却是谁还在炕上赖着?嗯,谁?你说是谁?”我禁不住六姐这一顿袭扰,忙躲着一边笑一边告饶:“起了起了!好六姐,这下真的起了,可饶了我吧!”
      六姐笑嘻嘻地坐在炕沿上,一伸手帮我把衣服递了过来,说道:“还睡呢!昨夜里去拿耗子了?娘都起来准备好久了。”我换着衣服,“吃吃”笑着,并不说话。六姐帮我系上腰带,一边絮絮说着:“今日可是大日子呢,可得好好打扮下!再过一会儿合意斋的单四娘子也该来了。”
      “掌柜的也来?”我一喜,忙扭头问六姐。六姐扶着我的头发,急得叫起来:“哎呀,小祖宗!你可老实些吧,今日可得好好替你梳个头。”六姐从我手里拿过了红丝线,“单四娘子自然是要来的,若不是因为她还未嫁,娘还想让她做主祭嘞!”
      我一撇嘴:“六姐,这几日爹娘也好,几位哥哥姐姐们也好,你们都急着替我张罗,忙的就像是要过年似的。可我怎么偏就一点儿不着急,什么上了头啊,许了人家的,倒像是跟我没什么关系似的。”六姐终于给我梳好了头,拉起我往外走:“怎会跟你没关系?又胡说了。”六姐嗔怪一句:“这可是除了出阁之外最大的事儿了。”我虽说还是不太明白,却不知怎的,也不愿再和六姐说下去,只附和着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我穿着那条同六姐一起做了一冬天的裙子,第一次梳了发髻,跪在主祭二婶子的脚前。二婶子笑眯眯地给我插上簪子时,我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总觉得娘、六姐、二婶子,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戏台上的角儿,单单我是个看客似的。可这一屋子的角儿都在看着我,心里怪不自在的。
      到堂屋给爹娘磕了头再出来,掌柜的早已等在了院子里。既不是亲属,又还云英未嫁,掌柜的不好进去观礼。这时候正与六姐说着话,见我出来了,便召我近前去,帮我理了理鬓发,又拂过衣襟,垂下眼睛看着我,唇边挂着些许笑意,轻轻叹了一声:“七儿长大了。”
      知道掌柜的说出这句“七儿长大了”时。我方才觉得这繁琐的祭礼与我有关。爹娘身上穿的从没穿过几次的大衣服、那条我同六姐一块儿做了一整个冬天的裙子、二婶子替我细细别到头上的发簪,仿佛兀的一瞬间都与我有了关联。就像是一块儿灰扑扑的布倏忽掀开了似的,大姐为我做的这条发带一下子变成了鲜艳的桃红色,新打的亮银镯子闪亮亮的烁着白光。我像是从水中一跃而出一般,周遭的嘈杂水泄似的涌进我的耳中来。风吹动着树叶,有鸟在叫,娘发钗上小铃儿“哗楞哗楞”的响着。
      我长大了。
      礼成之后,几位哥哥姐姐陆续回了自家,邻居也都散了。我换回了平日常穿的衣裤,托着腮帮子坐在门坎上,心里像是多了些什么似的,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我看着巷子里不时走过去的人,不一会儿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突然,也不是什么“嗖”地一下从头顶划过眼前,直直砸到了腿上。我吓了一跳,顿时困意全消。忙一看,原来是油纸包了几个包子,再抬头,却是掌柜的低头瞧着我呢,笑盈盈的。见我看见了她,便怪开了:“这都上头了,怎么还坐在家门口?”话是这样说的,却一边说一边坐到我身边来了。
      我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包子,又塞回掌柜的手里一个,不咸不淡地说:“是了是了,是七儿的不是。上了头的大姑娘,本不该抛头露面了。如此七儿以后连合意斋都不去也就是了。”
      掌柜的“噗嗤”一下子笑出了声,也咬了一口包子:“七儿怎么恹恹的?”我看了掌柜的一眼,犹豫道:“这……七儿也说不好,许是突然间便说长大了,还不习惯吧!若要说为什么不高兴……”我耷拉着眼皮,伸出两根手,。慢慢说:“欢喜。”我叹了口气,“祭礼成了,便算是定下了。七儿以后便叫做欢喜了。”掌柜的听见我这么说,一下子笑了出来,三两口塞进了一个包子,拍拍手笑道:“七儿怎知’欢喜’这两个字不好?这两个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求是一回事,”我赌气说道:“欢喜自然是好的,可哪有人拿它当名字叫?别人家的字都是些风雅的字眼儿来着。这还是沈先生拟的呢……”我嘟嘟囔囔地加上最后一句,掌柜的笑着摇摇头,不再说什么风雅不风雅的事儿,单单说起欢喜来。问起我如何想这两个字。这我倒真不曾想过。我拖着腮帮子思量了半天,字斟句酌地说道:“若是不把它当名字叫的话……欢喜自然是好,恨不能一辈子只知欢喜才好。”
      掌柜的似乎挺吃惊似的,瞪大眼睛,重复着:“一辈子只知欢喜?”我点点头:“自然是只知欢喜才好,除去欢喜以外,那些苦痛、烦闷,有些什么好的?怕是人人都像七儿这么想呢!”掌柜的倒像是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儿,眼睛里的神色极为认真,像是得了先生教诲的学童一般,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轻轻重复了一句:“人人都这么想……”接着无奈一笑,弹了下我的额头,叹道:“欢喜呀!”既像是感叹,却也像是在叫我。然后掸了掸裙子,回到院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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