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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欢喜(二) ...

  •   脚还没踏进家门,便听见娘在里屋吩咐开了:“可是七丫头回来了?这单掌柜可真是个体贴人。快去帮你六姐!”我丝毫不敢怠慢,洗了手,挽挽袖子便忙起来。
      等天上的星星也渐渐亮了,远处的汴河成了黑乎乎的一团,闪着星星点点的渔火。终于饭也吃过了,屋子也扫净了,明天要穿的衣服也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了。爹和娘早早睡下,回来帮忙的姐姐们都回了婆家,等着明日一早再回来。屋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了我一个人。我轻轻抬脚,在屋子里、院子里慢慢走着,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指轻轻掠过每天都要在上面吃饭的、用得发黑的木桌,踱到屋门口的石阶前慢慢坐下。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我十几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有点空落落的,却又有点莫名的高兴,一时间难以言表。
      我叹了口气,又站起身来,走到家门口,掸掸门槛上的灰便坐下了。按说我都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那样随便,被人见了定要说我不像样,可是夜早已深了,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纵是坐了门槛儿也不会有人瞧见。
      巷子里一团漆黑,斜对门那户人家挂了盏灯笼,烛火也被淹没在了浓墨似的黑暗中。抬头看看天上,星河闪着,曾听过一句诗叫“天阶夜色凉如水”,那么我这便也是来个“坐看牛郎织女星”了。
      我正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听得“呜嗷——”一声。我收回目光,原来是对门家那只黄色的,名叫吉祥的大猫。这只猫从我记事起便在巷子里溜达,现如今长得极大,也极凶,曾经咬跑了两只和它抢食的野狗。吉祥站在墙头上,眨了眨幽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一人一猫这么对视了半天,倒是吉祥先厌了,摆了摆尾巴,“噌”地一下子跳下了墙头,嗷嗷哼唧了两声,踮着脚绕着我慢慢走了一圈儿,毛茸茸的尾巴拂过我的脚腕子,有点儿痒。绕到我跟前儿便不再动,端端正正地蹲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我,还微微歪着脑袋。
      许是吉祥这样的举动也端的不寻常了些,我竟鬼使神差地问道:“怎么,吉祥。有事?”问完我自己也笑了,哪有问一只猫有什么事的?吉祥却依然瞧着我,又叫了两声,听声音似乎还颇为不满似的。突然间又“噌”地一下跳进了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自顾自打起盹来。我哑然失笑,敢情吉祥是睡到一半忽然觉得冷,正好瞧见了我,便拿我当垫子使了呢。这倒是也不错,抱着吉祥我也不觉得冷了。吉祥窝在我怀里,挺大个一块儿毛毯子似的,暖烘烘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缓慢而又平稳,似乎是睡着了。我手里捋着吉祥软乎乎的毛,倒是也有点困了似的,竟然对着吉祥念叨了起来:“吉祥啊,你们猫要不要上头啊?明日一早我便要行上头礼了。他们都说上了头,便是大人了。可是你说说,应是怎样才叫大人?难不成过了明天,这手、这脚、这胳膊腿儿,便不是我的了?究竟明天过了,有什么不同的……”吉祥自然不会回答我了,我却自顾自的接着说道:“还有啊,吉祥。爹娘把我许给了沈夫子家,你说许了人家又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以后便要像姐姐们一样,去别人家了。”
      我正唠唠叨叨说着,吉祥突然跳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吉祥自然不会回答,却极为紧张似的站在我腿上,眼睛警惕地盯着巷子深处,嗓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连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来。吉祥这样紧张,弄得我也不敢懈怠,暗暗吞着口水,瞪大了眼睛往巷子里望去。可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点儿风也没有。我疑惑地看了看吉祥。吉祥竟然更加警惕了,嗓子里发出了嘶哑的呼噜声,我从未听过一只猫发出这样可怖的声音。吉祥盯着巷子的眼神甚至几近怨毒,爪子都伸了出来,勾上了我的衣服。
      突然间,吉祥一下子从我腿上跳下来,背对着我,岔开腿,弓着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大张着嘴,从嗓子深处发出了:“依——嗷”声音。那声音极凄厉,就像是被木匠拿锉刀狠狠锉了嗓子似的,根本不像是猫发出来的,倒像是地府里的恶鬼一般。我也紧盯着巷子深处,却依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团浓墨似的、又冷又暗的漆黑。
      忽然间,吉祥安静了下来,可眼睛依旧死盯着巷子里,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又像是在与黑暗里的什么在对峙。突然间吉祥大张开嘴,却听不见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嘴张的大的吓人,几乎比他整个脑袋还大。吉祥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嘴角撑的紧紧的,都成了一张透明的皮。
      我怕极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说牲畜是通灵的。尤其是猫勾连着阴间。吉祥这样莫不是看见了什么我不得见的东西?这么一想,我不由得身上抖了一抖,大气也不敢出。本想赶紧跑回家去,却又不知吉祥防备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盯紧了吉祥,时刻准备着抱起它来逃回回屋里去。吉祥全身的毛都炸开了,整只猫像一把黄白相间的鸡毛掸子。嘴角隐隐泛红。就像是随时要炸开的一样,人见了都要疼的。吉祥却毫不察觉似的,只顾盯着巷子里那一团黑暗。忽然,吉祥又转过身来,幽绿的眼睛竟含着泪水。它朝我走了两步,抖了抖胡子,叫了起来。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呜咽。不。更像是在哀求。
      我急坏了,却又听不懂吉祥究竟是在说什么。现在只巴不得自己也是只猫,能明白吉祥的意思才好。吉祥许是没了法子,最后抬头深深望了我一眼,一下子跳上墙头不见了。
      我心里又急又慌。隐隐感觉,吉祥倒像是在护着我似的。可这也太过荒唐了,从刚刚那一眼中,我竟看到一只猫的悲伤。我却丝毫作为不得。一瞬间,只觉得一种无可名状的无力侵上的全身。
      可吉祥坊才拼命防备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直到这时,我都没有看出丝毫的异样。我又向巷子深处望了望,依旧是黑洞洞的,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与平日并无不同。忽然一阵风吹过,随即便听“嘭”的一声闷响。我一激灵,猛回头一看,原来是斜对门那家的灯笼叫风给吹落了。如豆的火光挣扎着闪了闪,终还是灭了。我摇了摇头,都这个时辰了,巷子里的夜风本就很大。如此一来,便是一点点光亮也没了,街里头黑洞洞的,瞧着倒真是怪瘆人的。
      我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便要回屋去。可正在我转身的一瞬间,从眼角瞥见了一团黄中带红的东西,从巷子中一闪而过。
      “吉祥!”是吉祥吗?我大叫一声,猛的回过头去。巷子里却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就像是我看错了一样。
      不对,不是吉祥。吉祥背上是黄色,肚皮却是白色的。但一定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万不会是我看走了眼。再想到吉祥之前的样子像是怕极了什么似的……它怕的莫不是这个东西?想到这里,我不再迟疑,拔腿追了上去。
      等我追出了巷口,却不见得东西的行踪。夜已经深了,早已过了宵禁的时辰,街上没有行人倒是再正常不过,可怎么连打更的更夫和巡夜的官差也不见一个呢?风冷飕飕的,一汪深蓝澄着满天的星子,地上却是干干净净的。风撩动着我右手边那家胭脂铺子的蓝色门帘,而我左边,便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合意斋。
      明明傍晚才从这儿回家的,此刻看着那扇门,却有些伤感起来。无端想到明天早上上头的事,明天上了头可就是大人了。
      还能来几次呢?
      在合意斋门口定定站了一会儿,竟生出些百感交集的意思来,不禁推开了门,慢慢走了进去。
      才早春的夜里,静悄悄的,耳边只有些风的声音,却也不大,轻轻的。我踏进合意斋的堂屋。再熟悉不过了。连这地上那块儿砖不平我都一清二楚。榻上的席子原本破了,是我编好的;架子上没卖完的糖是我收到后面去的;箱柜是我走之前才擦的,干干净净。
      桌上放着油灯,不知为什么,我却不想点起来。只想借着这一点月光慢慢走。合意斋里边我纵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
      撩起门帘往后院走去,那边墙角里垛着我同掌柜的一起劈的柴,水缸里的水见了底,拿盖子盖着,明天一早还要打满。不过这活儿常常是端午来做,每每我一到店里,水缸便已是满满的了。
      转了一圈,明明一草一木都是晌午之前才见过的,过了一下午,我却莫名觉得新奇,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却想不出究竟是哪里。许是因为过了明天,我便再不能随意出门了吧。
      从合意斋出来,街上还是静悄悄的。对门那就胭脂铺子养了一条大黄狗,每到夏天便恹恹地往阴凉处一趴,“哈哈哈”地耷拉着舌头。今日许是太晚了,连它都已经睡下。街上静得连草虫的鸣声都听不到。
      我回过头,看着合意斋的大门。一间门脸不大,上悬着黑色的匾额,上书合意斋三个字。门掩着,我才出来的。
      这门……明明是晌午我亲手落了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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