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3、茉离（三）

　　我一下子愣在院门口，直到有个人急匆匆地走进院子，撞了我一下，把我撞进了院子才回过神来，赶紧低着头进了院子，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躲着，生怕让爹爹见了。我躲在水缸后面，看着人们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还能听到小孩子的哭声，那哭声不甚响亮，反倒是低低呜咽着，像是被扼着脖子，一直噎着气似的。秦嫂子像是吓疯了，嘴里一直告着饶，不住哭着。这时再看北屋门口地上的颜色似乎不大对，暗暗的有些发红。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揉揉眼再看，却把我惊得不敢动唤，真的是红色的，像是血，不住地从屋里慢出来，已经漫过了门口，快要往台阶下面流了。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竟像是看不见那些东西一样，径直从上面踏了过去，吓得我瞪大眼睛，死死咬着衣角，一丝也不敢乱动。这时，影影绰绰地似乎从屋里走出一个女人，身上穿着十分华贵，却不合时宜的穿了红色襦裙，上面绣着金光闪闪的牡丹花，还缀着五色宝石，最令人吃惊的是领口居然那么低，身为女子，居然如此大胆。头上梳着精致的乌云髻，似乎比前年安阳公主出巡时梳得更复杂，插了更多的金钗。那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童，大约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水蓝色的衣裤，头上梳两个抓髻，用五色丝线扎得整整齐齐。那女子就旁若无人地牵着小童的手出了屋门，那些红色的血一样的东西随着他们往屋外越涌越多，最可怕的是进进出出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看他们一眼！
　　他们……应该不是人……
　　意识到这之后，我头皮一阵发麻，吓得几乎丢了魂。就躲在水缸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甚至吓忘了逃跑，身上抖似筛糠，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或是……鬼。
　　那个女子就领着小童往院子外慢慢地走，也许是因为我太过害怕，真的觉得他们走得很慢很慢，一点儿也不着急似的，一步一步慢慢往外挪。眼瞧着他们就要走出这院子了，那女人却突然停下了，让我本来已经稍稍放松了一点儿的心又不住一阵狂跳。那女人就无声无息地在那停着，站在当院一动不动，那小童也随她停在那儿，我的脑子里尖叫着“快跑，快跑！”身上却一丁点儿也动不了，心一直狂跳，几乎要跳出来，甚至撞得肋骨疼。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的心突然不会跳了。
　　她朝我走过来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全身的血都在瞬间被抽走了，明明是这么恐怖的事，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害怕，因为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原来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就感觉不到害怕了。我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女人领着小童，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向我走来，真的是很慢，很慢。华丽的衣袍上缀的流苏、宝石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的。她有一张极美的脸，大约三十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睛也很大，只是那种白白的不像人类，白得瘆人。唇角轻轻笑着，带着一种满足，可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眼神空洞，像是无法聚焦。她手中牵着的小童居然同她是一个表情！他们就这么笑着，走着，朝着我走来。
　　一步……一步……
　　忽然院门“吱”的一声开了，从门口传进一个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七儿？怎么靠着你秦嫂子家的水缸就睡着了？”
　　是掌柜的！
　　我如同得了救命稻草，急忙转头向门口一看，一个穿着天青色棉袄，头上包着蓝白花的头巾，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的妇人走了进来，不是掌柜的是谁！
　　我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亮了。急急的向旁边一看，那女子和小童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我忽然想起昨天白天秦嫂子来买糖时，掌柜的答了她说多做些糖出来，第二天一大清早就送来，原是掌柜的来送茉莉糖了。掌柜的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惊讶地说：“七丫头怎么睡在你秦嫂子家了呢？正好，跟四娘进屋去，给你秦嫂子送糖去吧。”我着急地拉起掌柜的的手，问道：“掌柜的，刚才进来时，您可看见了一个女人，牵着个小童？就在这里！”掌柜的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一下子笑了：“丫头做噩梦了吧！哪有什么牵着小童的女子？我只看见一只小睡猫，抱着人家家的水缸，睡得正酣！”说着，还轻笑着弹了我个脑嘣儿。是……睡着了吗……可是为什么感觉那么真实呢……
　　捂着额头随掌柜的进了北屋，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可是院子里真的没有了那个女人和小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再看屋门口，也没有了那越涌越多的血一样的东西也没有了，地上干干净净，连个水印子也没有，难道真的是个梦吗？
　　随着掌柜的走向秦嫂子的房间，见秦嫂子的屋子里也很平常。秦木匠挣钱并不多，所以家中很是清贫，外间只有一张八仙桌子，一张长凳，两张胡床，靠着山墙的条案上摆着两个胆瓶，想是秦嫂子的陪嫁之物。秦家老太太同秦家夫妇同住，身体还算硬朗，老太爷却已经作了古。秦嫂子和秦木匠本住在院子的东厢，但是从秦嫂子生了欢儿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几个月就一直带着孩子住在北房里的西屋，秦老太太一直住在东屋。
　　跟着掌柜的进了西屋，但见秦嫂子歪靠在炕上，病蔫蔫的，脸色很难看，生了重病一样苍白着，嘴唇也没有血色。秦嫂子本长得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个娴静的女子，可是现在看上去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手上紧紧抱着一个尚裹在襁褓中的孩子，想必就是今天要过百天的欢儿了，只是欢儿也是一副生了病的样子。
　　秦嫂子看见掌柜的进了屋，急急想坐起身来，却又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起到一半又跌坐回炕上。掌柜的忙上前扶住了秦嫂子，和声道：“篷芳妹子小心身体，莫要坐起来了。”秦嫂子依言躺下，握住掌柜的的手，低低地，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单四姐姐……”言罢，竟咽咽哭了起来。掌柜的轻轻拍着秦嫂子的肩头，安慰着：“好了，七儿还在呢，今天还是办百天的好日子，怎好哭了呢！莫要哭了。”又把跨在胳膊上的篮子放在炕桌上，说，“我把茉莉糖也给你带来了，谁想到这么快呢，……罢了罢了，你也莫要着急。”秦嫂子噙着眼泪，点了点头。掌柜的又转过头来，对我说：“七儿，我和你秦嫂子说会子话，你去帮我带几块糖给燕姐儿，带她玩一会儿去吧。”我依言抓了一把茉莉糖，出了屋门去找燕姐儿。
　　陪着燕姐儿玩儿了约有两三刻钟，掌柜便叫我带燕姐儿回到屋里。秦嫂子的脸色已好了不少，那小孩子脸上恢复了些血色。秦嫂子见我回来，便笑着道：“让七儿见笑了，方才欢儿惊了风，闹了一宿，真把我吓着了，七儿不会笑话嫂子吧！”我听了秦嫂子的话，吃惊了一惊，忙摆手道：“不会不会，七儿怎么会笑秦嫂子呢？既然欢儿现在好了，也就没有事了，不过欢儿才好，秦嫂子也惊着了，就算今日是欢儿百日，秦嫂子也莫太劳累了才是。”秦嫂子笑了笑，说：“多谢七儿惦念了。”又转过身看着掌柜的说：“如此到也省事了，就请单四姐姐和七儿就留下来，一同给欢儿办百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