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2、茉离（二）

　　掌柜的问得我一怔，想了想回答说：“今年夏天雨水大，茉莉被打落了不少，本做的就不多，到现在只剩下两坛了。白菊梗到是还有不少。”掌柜的听了，又想了想，叹了口气，说：“把茉莉和白菊梗各抱出一坛，跟我到厨房来吧。”
　　用糖渍茉莉的糖点并不多，用量也都很小，唯有茉莉糖这一道，用的原料大部分都是糖渍茉莉。现在掌柜的说要用一整坛，估计到下次糖渍茉莉做好之前这半年都没有茉莉糖卖了。我隐隐觉得似乎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可是不知怎么的，竟然不敢问掌柜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就惴惴地抱了茉莉和白菊梗，跟着掌柜的到了厨房。
　　合意斋的厨房与合意斋本身一样都很小，靠着后院的西沿，面东坐西，每天早晨阳光都能把厨房里照的亮亮堂堂，一点影儿也不剩。靠着山墙有两口灶台，一口做饭，一口熬糖。两口灶上供着灶神爷，不知为什么，我总不太敢抬头看他。屋里靠北墙的木架子上搁着几个簸箕，里面是做饭用的家伙什儿，靠南墙是做糖的材料。
　　掌柜的洗了洗手，又烧了柱香，对着灶神爷拜了三拜才开始做糖。其实做茉莉糖用的材料很简单，只有麦芽糖。糖渍茉莉和一点点儿提味的糖桂花就好。不知道为什么掌柜的还让我拿来了白菊梗，问她她也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是说加了好些。我只好坐在灶边看着火来化麦芽糖。合意斋做什么糖都要在化糖时加一点儿药汁，冬天用麦冬，玉竹之类温和又滋养的药材，夏天就用金盏菊，薄荷之类的。掌柜的说加一点点药能让糖不腻口。估计这就是合意斋的糖是整个汴京最好的糖的一个原因。因为加量很小，做出来的糖不会苦，反而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药香，尤其是夏天加了薄荷的，更是让人神清气爽。
　　把麦芽糖熬成琥珀色之后就是掌柜的亲自做了。因为做茉莉糖火候很重要，火候大了糖会糊，火候小了又不能做出恰到好处的甜，一定要让糖一直泛着焦黄色的细细的泡沫。这火候我是掌握不来的，我就站在一旁看着掌柜的做糖。
　　熬糖的同时煮上麦冬水，糖化好了，麦冬水也煮开了。等又开了三过之后，掌柜的舀了一勺麦冬水，一点一点慢慢加到糖浆里去，一边加一边用木勺不停搅拌着，糖依然微微沸着，滚着细细的焦黄色的泡沫，加完了麦冬水，屋子里已经升起了薄薄的雾气，和着麦芽糖的甜味和淡淡的药香，闻得人浑身犯懒，直想打瞌睡。掌柜的回过身拿糖渍茉莉的时候，看见了我杵在一旁，眼皮几乎困得打架，却还想使劲想睁着眼，“扑哧”一下笑了：“傻站在这做什么？去把菜洗洗，做完了糖该吃饭了。”说着话，已经往锅里舀了三大勺糖渍茉莉，做这茉莉糖，这样的三大勺至少要加六遍。
　　听了掌柜的的话，我晕晕乎乎地到水缸边舀水洗菜，出了厨房吹了吹风我才清醒些，这时院子里都已经能闻到糖的香味了，只是比厨房里淡了许多，也多了些糖渍茉莉的清甜。
　　晚饭里我和掌柜的一起做的，掌柜的做饭手艺也很好，我做饭的手艺跟掌柜的学的估计比跟娘学的还多。晚饭只是两个素炒的小菜，米饭还有蛋花汤，不过都是很好吃。我和掌柜的在前堂吃着饭，后面厨房灶上还小火熬着茉莉糖，糖渍茉莉都已经加完，只差加上糖桂花提一提味儿了，掌柜的反又不着急了，还说“不急了，它多熬一会儿。”
　　吃完晚饭，掌柜的跟我说：“七丫头回家去吧，太晚回家，你爹娘要着急了”我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心想茉莉糖快熬好了，怕掌柜的一个人忙不过来，刚要跟掌柜的说，掌柜的却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轻轻笑了一下，道：“七丫头回去吧，你不是也刚在我这呆了一年，以前都是四娘自己一个不是也没什么问题？”又转过身，拿了两个糖花递给我说“帮四娘把这个给你娘，就说是供牌位的，快去吧！”我刚要推辞，掌柜的已经把我推出了店外，嘴上说着：“快些回去吧，莫让爹娘着急了，路上别贪玩，要径直回家，记住了？”实在拗不过，只好谢了掌柜的，拿着糖花回家去。
　　把糖花给了娘，我就回房去睡了。可不知是怎么的，总是有些惴惴不安的，躺在床上翻了很久的身也睡不着。心里总是些事似的，最后也是迷迷糊糊的，自己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后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在梦里，隐隐的听见了一阵嘈杂，但是似乎远远的，不甚清楚，似乎有很多人在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步履匆匆。眼前像有雾似的，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似乎是有眼熟的，也有从没见过的。从北屋里似乎有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但是总听不真切，也不知道是有还是没有。这时北屋门一开，走出来一个人……
　　“七儿，怎么在这呢？快回家去！”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是掌柜的。掌柜的轻轻笑着，又对我说了一遍：“七儿，怎么在这呢？快回家去！”这时忽然这些人，院子什么的一下子都没有了，耳边又有了若有若无的嘈杂，不过好像更真切了，可是直到听到了一句话，我才真的被惊醒：
　　“秦家出事了！”
　　秦家？不就是蓬芳嫂子家？想到白天时候，蓬芳嫂子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掌柜的一下午心事重重的，我隐隐感觉不太对劲，而且掌柜的一定知道什么事瞒着我。想到这里，我一翻身下了床，推开房门一看，天还是黑的，大约只有丑时过两三刻的样子，冬日里的风很大，从头顶上刮过，就像是什么野兽被打了一梭子，不住地号叫。我不禁打了个激灵，赶紧回屋加了件衣服，这时爹和娘也起来了，娘正给爹披着衣服。爹看见我出了屋门，瞪了我一眼，说道：“跑出来做什么！”我被爹瞪得缩了脖子，下意识扯了个慌：“我……我去茅房……”爹瞧了我一眼，放缓了口气：“去完赶紧回来，你秦大哥家出了些事，爹去帮忙。”我听见爹的话，觉得对骗了爹有一点愧疚，可是实在好奇，实说的话爹一定不让我去，只好点点头，小跑着出了院子。跑到茅房躲了一会儿，看爹走远了，才敢捡了条僻静的小道往秦嫂子家跑去。
　　到了秦嫂子家，我脑子里顿时“嗡”的一下，秦嫂子家的院子，似乎就是我梦里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