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1、茉离（一）

　　这里是汴京城中最繁华的承乾街上一家很小，却很有名的糖食铺——合意斋。说到这家铺子真是很不起眼，与承乾街上其它商铺相比，它甚至有点儿寒酸：只有一间普通的小门脸儿，普通的花格门上悬着一块普通的匾，上面是一个普通人写的普通的隶书——“合意斋”三个字，店里只有一张普通的长柜、一张坐榻、几个摆糖的架子。横看竖看都透着普通两个字，可它在汴京城中却很有名。
　　因为可这整个汴京，可能除了皇宫里，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精致、质量更好的糖食、糕点和花蜜，我甚至偷偷觉得合意斋的东西也许比宫里的更好。平头百姓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家里的小孩子几个钱，遣到合意斋来买供糖不说，连王公贵胄家的小姐太太们也常让丫鬟买些点心糖花之类的拿回府去。
　　我就在合意斋中作学徒。家里姓袁，因为还未及笄，故不曾取过名，更没有字，因排行第七，父母街坊就都叫我七丫头，或者是七儿。本来一个姑娘家，不应该出来抛头露面的，可是娘说第一我还小，第二家里少一张嘴吃饭总强些，就把我送到了合意斋来。
　　合意斋的生意之所以好，都是因为我家掌柜的那一双巧手。我家掌柜的姓单，大家都叫她单四娘，不知这个“四”是哪里来的，或许和我叫“七儿”一样，也是排行吧。掌柜的自己说她是从南方的江宁府来的，到汴京来做生意已经将近八年了。她极会做那些来自南方的糕点，因为在淮北长住，又好琢磨这些，做起北方的糖点也是一绝。合意斋主要卖各种糖点，也兼卖些点心，花蜜花露什么的，店里卖的几乎样样都是出自她的手。按掌柜的自己的话说，她天生就是该鼓捣糖的。
　　进了冬月，天也越来越短了，我已经在柜里呆了很久了天才大亮，吃罢晌午饭店里才来了客人，老远见着是秦家娘子。
　　秦家娘子是邻街木匠的媳妇，娘家姓胡，闺名儿叫蓬芳的。她是个极温柔贤惠的人，嫁到秦家已经七八年了，街坊都夸她持家，说不知秦木匠修了几年的福，才修到了这么好的媳妇。秦娘子先前已经生了个闺女，名叫“燕姐儿”，过了年关，就六岁了。三个月前又给秦木匠添了个儿子，小名儿唤做“欢儿”，好像后天就要办百日了，一家人自是喜不自胜，那秦木匠已经高兴得请我爹吃了三回酒了。
　　见着秦家娘子往合意斋来，我赶紧招呼：“秦嫂子来啦，身上可好些了？”秦家娘子看见我，便温柔地一笑道：“七儿在啊，单四姐姐可在店里？明儿孩子办百日想买些茉莉糖回去作喜糖。”我略吃了一惊：“嫂子要用糖，打发燕姐儿来说一声便罢了，正好叫姐儿与七儿做个伴儿呢！嫂子怎好自己出来了？”秦嫂子扶着糖架子，瞧了瞧糖食，抬眼打趣道：“七儿这样紧张，倒像嫂子是纸糊的呢。这便也算出来走走。七儿再给我约半斤雪片儿糖吧。”听了秦嫂子的话，我赶紧从柜里走出来，从簸箕里撮了半斤雪花儿糖，用油纸包好了，递倒秦嫂子带来的篮子里。又忽然想起大姐曾笑称五哥不叫人省心，说那年娘生五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爹说天气太凉，若是出门受了风可就不好了，竟让娘在家里捂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第二年清明过了，早开的花都开得差不多了，娘说太闷想出去看花，爹才勉勉强强让娘出了门。可是现在正是冬日里最冷的时候，秦嫂子也刚出月子不久，怎么自己出来了呢。心里想着，嘴上不觉也说来了，我边给秦嫂子拿篮子边说：“秦嫂子，现在这么冷的天，您若是想吃糖，或是明天办百日要用糖的，招呼一声也就是了，七儿给您送到家去，您怎么自己出来买了，万一受了风可怎么好！”
　　秦家嫂子听了我的话，眼神顿了一顿，轻声说：“还是……还是自己出来买得好……”
　　正说着话，掌柜一挑门帘从后院进到前堂来，拉起腰上青蓝白花的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盈盈地对秦家娘子说：“我当是谁，原来是蓬芳妹子来了，快坐快坐”又转过来对我说“七儿，快去给你秦嫂子煮杯热茶来，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天冷得邪乎！”
　　听见掌柜的让我去煮茶，我便退出屋来，回到厨房。合意斋的茶并不是什么贵重的茶，但口味却极好，来的客人都愿意喝上一杯，因为那些材料都是我们掌柜的自己准备的，当年的新茶里面煮上熏干了的花和糖渍的果子，没有名贵的材料却能让人口舌生香。煮茶的手艺也是掌柜的教我的，想现在的天气这样冷，秦家娘子身子又虚弱，我就在茶里加了暖身的玫瑰。等我煮好了茶，端到前堂，掌柜的和秦家娘子已经都不在那了。想着兴许是回掌柜的屋里说话去了，我就又把茶端到了掌柜的屋里。果然，还没进门，我就听见掌柜的在和秦家娘子说话。那秦家娘子语气依然那么的温柔，可是似乎有些担忧，掌柜的轻声说“蓬芳你也别太着急了，这毕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世间的事都是自有定数的，我也不能帮你太多，你若是……罢了，你若是要用茉莉糖，我多做些备着也便是了，七儿煮茶回来了。”听见掌柜的说出我的名儿，我方醒了一般发现自己居然在掌柜的房外听了半天，赶紧端茶进屋，一直低着头，觉得是做了一件很对不起掌柜的的事，却又觉得掌柜的因为发现我了，似乎没把话说完。
　　就低着头站在掌柜的身边，听见秦娘子似乎极要掩饰着，却掩饰不住急切着对掌柜的说：“四姐姐，那糖……”掌柜的笑起来，打断她的话：“放心吧！明儿一大早儿便给你送家去还不行？”秦家娘子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有展开，这让我更奇怪了，只是为了茉莉糖，何必这样着急？
　　挨了一会儿，秦家娘子回家去了，我便急急向掌柜的解释，掌柜的却只笑了一笑，并没有怪我。我又踌躇了一会，还是好奇占了上风，便吱吱唔唔地问掌柜的道，“掌柜的，那，那秦嫂子……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掌柜的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一直望着秦家娘子回去的方向，半天才开口，却依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糖渍的茉莉与白菊梗，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