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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芍药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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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咱们合意斋的名号,在这汴京城里,当真是越叫越响了呢!”
我挎着盛满了鲜芍药的竹篮,走进汴京城里最有名的糖食铺,心情极好。
今儿一大清早,我就垮了竹篮到了城北靖终山上一座小小的,寺名“觉法”的庙里去。这座庙本不是什么香火鼎盛之地,在汴京城中也不出名,唯有那么一点儿名气,也不是因为寺里的菩萨多么多么灵,却是因为寺里的芍药。每到季节,寺里的芍药便开得极好。不但比别人的地方花开的大,颜色也多些,而且竟能开出红白兼色的花儿来。汴京城中,但凡家境殷实些的姑娘,都以能鬓寺中的芍药为荣。掌柜的也叫我向寺里的大师父讨得些来,做花蜜用。
掌柜的笑眯眯地从柜里出来,接过竹篮问我道:“呦,七儿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的呢?”我喜滋滋地往榻上一坐,端了杯茶,故意卖起关子:“掌柜的,您猜,我去芍药寺这一路上,听见什么了?”掌柜的笑着走过来,也坐到榻上,问道:“竟是听见什么好事了?让七儿喜成这样!快说吧!让四娘也跟着高兴高兴!”我慢慢喝了口茶,说:“我呀,还真是听见好事了呢。今儿我从芍药寺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就听见两个人说话儿,像是说另一个人家如何如何富裕似的,就听见一个说:‘哼,他可是发了笔横财,他家现在连做凉菜使的糖桂花都是合意斋的!’掌柜的您说,咱合意斋的名号叫得这么响,七儿能不高兴嘛!”
不想掌柜的听了没有很高兴,却是一怔,只说了一句话,马上就让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呃?可是咱合意斋的糖桂花,并不往外卖的呀?”
哎?刚才只顾高兴,竟把这给忘了。对呀,虽说合意斋也做糖桂花,可都是用做辅料加在其他糖里提味用的,从来也没往外卖过呀!难不成……
“店里可有人在?”
掌柜的闻听有客人来了在叫人,马上恢复了笑盈盈的样子,转身去迎:“姑娘请进,看看什么糖么?”听是有客人登门,我也赶忙起身相迎至门口,便看见了两位姑娘。看样子这二位应是一主一仆,那位身穿鹅黄色袄裙的姑娘应该是丫鬟,年纪约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十分讨喜,人已及笄却生着一张娃娃脸,一双笑眼不大却很明亮,即使不笑也是一副亲切的样子。这丫鬟扶着她家小姐正细细瞧着各色的糖花。这位小姐倒很眼生,应不是承乾街上的人,竟生得这样好看,似乎比秦嫂子还好看似的。头上只綄了个简简单单的单螺,只别了一枝木簪,再无其他的装饰,却相当别致,有一种娴静的感觉。皮肤白细像是淮右南昌烧出的瓷器。最是那一双眼睛动人,眼波流转如同朔夜的星星,挂着一丝安然。只是这位姑娘略显孱弱,似乎是病蔫蔫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丝无力的苍白,眼中也略显愁容,还不时蹙眉掩面轻咳一下。
这时这位姑娘开口道:“这些糖花可是出自掌柜的之手?当真是精致,像是外头的真花儿一样呢!”说着还浅浅一笑。掌柜的同这位小姐说着话,那丫鬟过来问我:“这位妹妹,你家店里卖不卖花蜜之类的?我家小姐前几日生了病,眼下才好些,直说着口里淡呢!”我一听是要买花蜜,赶忙答道:“姑娘来的真巧!我刚去芍药寺讨了一篮子芍药,才要做成蜜呢!等过两天做好了便给姑娘送到府上去吧!不知姑娘住在那条街呢?”“住在……”那丫鬟听我问她的住处,却略显迟疑,咬了下嘴唇,为难地瞥了一眼她家小姐,又看看我,欲言又止。那位小姐本与掌柜的说着话,听见丫鬟迟疑,便望着我,说道:“就烦这位妹妹把花蜜送到柳青街竟鸳馆来吧。”竟鸳馆?怎会这样耳熟的?难道?我抬头吃惊地望着那位小姐。
我忽然想起了,竟鸳馆是汴京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难不成……这位小姐竟是位风尘女子?我这样呆呆望着这位小姐,她却依旧淡然看着我。那丫鬟却不乐意了,使劲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哎!你这丫头好不知理,这样看着我家小姐!竟把我家小姐当了一般的花柳不同,我家小姐可是新……”
“蒲遥!别说了!竟还当是什么光彩的事到处炫耀了么!”那位小姐突然打断了丫鬟的话,还跟我说叫我不要介意。我回过神儿来,赶紧向那位小姐道歉,并说等花蜜做好就给送过去。小姐说了句烦掌柜的费心,留下花蜜钱就带着那个名叫蒲遥的丫鬟走了。
掌柜的望着她们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说道:“果真名不虚传。”我忙问这是怎么回事,掌柜的坐到榻上,慢慢说:“瞧见刚才那位小姐了?她便是新晋的花魁陶云儿。风尘女子却有闺阁气质,当真不俗。”我点点头,却不经意瞥见掌柜的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疑惑,再细看,掌柜的却一直笑着,许是我看错了……
送走了云儿姑娘,我洗了洗手做起了芍药蜜。其实这芍药蜜很好做,根本不用掌柜的动手。只是把芍药花分出花瓣和花蕊,拿一个干净的坛子,铺上一层花瓣再倒上一层荆花蜜,就这样一层一层盛满坛子,再酿上四五天就好。只是要注意最下面铺花蕊,蜜也要用味淡的荆花蜜,其他蜜味道重,会掩了芍药的香味。做好芍药蜜。我又把它搬到通堂里酿着,那里阴凉通风,不怕蜜会坏了。
洗干净了手,刚回到前堂,堂柜就笑眯眯地拉起我的手,说道:“七儿,陪四娘上街去逛逛如何?”我为难着说:“可,可是店里没人看,还是不去了吧。”掌柜的摇了摇头,做出一脸哀怨的样子,却没有看我,直望向糖架子上那朵最大的牡丹糖花:“抱素啊,叫你不必忌惮七儿,平日可显出人形来,你偏不听,七儿都把还有你这么个人给忘了。”
我忽然想起,这朵糖花是掌柜的的童子所化,名叫抱素,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儿。人刻板的很,从不肯多说一句话,掌柜的曾叫他不必忌讳,显出人形来,他却一拱手,正色道:“万类有别,抱素本是糖花所变,若不需要,白不可随意化为人形。”掌柜的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他去。而且似乎对我颇有意见,未见过几回面,每次都一脸漠然地不愿意理我,倒也正好,我也不愿意理他,死人还不知道诈个尸,这抱素,当真是比死人还无趣些。
掌柜的话刚说完,糖架子上那朵牡丹花便动了动。掉下糖架子,飞身落地变成了一个青衣青裤的童子,便是抱素,也不说话,只脸色庄重地给掌柜的施了一个礼。掌柜的无奈的摇了摇头:“唉,你说你上辈子究竟是什么托生的?两三百岁的一个小人儿,偏偏像个两三千岁的老头子一样不苟言笑,不对,恐怕两三千岁的老头子都比你活跃些!”抱素也并不理会掌柜的这些取笑,只立在一旁,没什么表情。掌柜的望了望抱素,叹道:“唉,无可救药了。我同七儿上街去,一会儿便回来,你化作我的样子,留下看店吧。”抱素拱了拱手,摇身变成了掌柜的的样子,只是掌柜的一张总是笑盈盈的脸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实在别扭。我同掌柜的一同出了店门,那个面无表情的“掌柜的”站在门口施了一礼,叫我难受了半天,一路上一直在问掌柜的为何收这么个“榆木疙瘩”作童子。
掌柜的买了两包瓜子,递给我一包,一边嗑,一边逛着街,一边说:“七儿你是不知道,抱素现在已经好了不少了,还记得当年太宗淳化三年时,恐怕那时七儿的姥姥都还未出生,抱素也就几十岁,如果是人,也就是个学走的小娃娃。那年开秋闱,我打趣抱素说叫他考个状元回来,那傻小子居然二话不说打包袱参试去了,竟还真考了个状元回来!后来朝廷来人吹吹打打请新晋状元老爷走马上任,他又不去,居然告诉我说我让他考个状元回来,他便考个状元会来。可是我没让他去做官,他便不去,七儿啊!你可知道当年四娘是花了大力气把他的名字从榜上划去啊!”
我听掌柜的讲,简直乐不可支,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趣事儿。一直随掌柜的走着,也没在意竟是走到了哪。直到掌柜的忽然停下了,指着临街一家字号的牌匾,拽了拽我的衣裳袖子,轻声道:“喏,七儿你看!”
我抬头一看,当即怔在了当场,那字号黑底儿金字儿的牌匾上三个大字明明白白写得是——“合意斋”。
可这里不是承乾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