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14、芍药念（二）

　　好哇！还说怎生有人买了合意斋的糖桂花去，敢情是出了冒牌货！那家合意斋也是门庭若市，匾额上还挂着大红的绸子，显然是刚开业不久。我看着那牌匾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即便要冲进那铺子去找人理论，掌柜的却拉住我，又盯着这个冒牌的合意斋端详了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道：“这倒省了我的事，七儿，咱们回吧！”
　　哎？回？刚刚抓到了冒牌货，连问也不问一句，这便回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我急急拉住掌柜的：“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来了！抢咱家的生意不说，若是这冒牌货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坏了咱合意斋的名声可怎好！”掌柜的却只笑了一下。扳过我的肩膀，一边带着我往回走，一边说：“七儿不必着急，他定不会坏了咱家的名誉，而且还会省四娘的事呢！”“嗯？又能省什么事？”我抬起脸来问掌柜的，又回头瞥了眼那个假合意斋，愤愤地说“哼，七儿一点儿也看不出有什么好来呢！”掌柜的却没回答，伸出三个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七儿信不信，不出三日，这家掌柜的定会前来拜往！”
　　过了没两日，我正在店里算着账。就听见门外一声招呼，我起身去迎，却发现是前几日来买芍药蜜的蒲遥。我笑着说：“是蒲遥姑娘来了，是来问芍药蜜吗？七儿这就去看看酿好了没有。”我说着话转身要走，蒲遥却拉住了我的手，转到我面前来，诚恳的说：“七儿姑娘且住，今日蒲遥来，是，是来向七儿姑娘道歉的。”道歉，可有什么可向我道歉的？我拉蒲遥到榻上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蒲遥道了声谢，又说道：“七儿姑娘，那日我如小姐回去之后，小姐便说我不该那样不知礼，叫我定要来道歉，蒲遥也知自无礼，七儿姑娘，蒲遥失礼了。”原来是为了这事，笑着说：“蒲遥姑娘说得哪里话来，那日本是七儿无礼在先，姑娘万别这样说了。”蒲遥捧着茶杯笑着说：“不管怎么说，七儿姑娘不怪就好了，……七儿姑娘，蒲遥这次来……其实也是想问问芍药蜜是否酿好了，咳，不怕七儿姑娘取笑，蒲遥确实是担心我家小姐。”
　　我笑了一下，赶紧请蒲遥稍坐，起身去盛芍药蜜，蒲遥担心小姐，再应该不过，我再哪有取笑之理？我把芍药蜜递给蒲遥，她正道了声谢要走，掌柜的却一挑帘出来了：“呦，是蒲遥来了啊，来拿芍药蜜的吧！”蒲遥见了礼，笑着称是，掌柜的拿手巾擦了擦手，掀开盛蜜的罐子看了看，皱着眉摇了摇头，抱歉地说：“哎呀，这些日子雨水大，这芍药蜜还未酿好，蒲遥，真是对不住了，许还要个两三天才成，这样吧，过两天叫七儿给你家小姐送去可好？”蒲遥听罢，放下了蜜罐子，笑着说：“是我唐突了，如此要烦七儿跑一趟了，蒲遥告辞了。”
　　等送走了蒲遥，我又把刚盛出来的芍药蜜倒回酿蜜的坛子，那蜜已经变成了晶莹的棕黄色，里面的芍药花瓣也已经变蔫了，花蜜散发出了浓浓的芍药香气。这蜜，明明已经酿好了啊，我忍不住问掌柜的为什么要再等一天，掌柜的笑了笑，道：“当然是要去瞧了才安心，而且，怕还会有什么变故呢”说完便不再多言语，只一直笑着，似乎很开心似的。
　　我见再不能问出什么，便从柜上拿了钱，到蜜商那里去进蜜糖。合意斋虽说大部分材料都是店里自己做，却也是不养蜂的，故每到朔望定有一天要去进蜜，尤其这几日做了恁大一坛芍药蜜，店里所剩的荆花蜜已经不多了。我正在蜜商那儿等着，一位先生也进得店来，原是走马观花地打量着蜜商铺子的陈设，看到我之后，又饶有兴趣地打量我，弄得我浑身不自在。那先生却又忽然转身出了蜜铺子，一边走着，一边朗声道：“闻听四娘最近收了个伶俐的小童，今日一见，果然不俗，七丫头！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南城合意斋掌柜吴以浔欲晚些时候过府一叙，望四娘不嫌啊！”说完，竟长笑着走了。
　　好啊，原来是冒牌的掌柜，我家掌柜的不愿去找他理论，他反倒找上门来了，掌柜的倒是说过不出三日这冒名之人定会登门，可这人的态度也太嚣张了些，一直“四娘、四娘”叫着，竟是把自己当了熟人了。还七丫头，当真没见过这样自来熟的人了！最是他自诩为“南城合意斋掌柜”哼，我可是只听说过汴京城里只有承乾街上一家合意斋呢！
　　我带着蜜罐子，气鼓鼓地往回走，刚回到合意斋便急急把这事告诉掌柜的，我这里简直说的气急败坏，掌柜的倒像是听说书的先生念话本一样听得兴致盎然，末了还问了我一句：“哦？那家合意斋的吴掌柜，当真说过会儿要来！”我见掌柜的根本不生气，便也只讪讪点了点头。掌柜的见我点头，似乎来了兴趣似的，笑着说：“如此，那等着便是。”我实在气不过，跑到柜里按下掌柜的手，急急说道：“哎呀，掌柜的！您怎么不生气反倒高兴了！那人这样放肆呢！”掌柜的笑了笑，拉我在身边坐下，说道：“这吴掌柜许是咱家的大主顾呢！四娘怎会不高兴？”我抬头望向掌柜的，掌柜的也看着我，含笑的眼睛放着精明的光，简直像是偷着嘴的猫一般得意。
　　吃罢了晌午饭，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门外果然想起了脚步声。还未见得人影，便听一声招呼：“一别多年，四娘别来无恙乎？”
　　我一听是那冒名之人，赶紧跑到掌柜的身边，死死拉住了掌柜的的袖子，紧张得像是有什么妖怪要进门了一样。我这样草木皆兵，掌柜的却淡定得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慢慢地抬起眼来，眼中含着笑意，语气颇带着一丝玩味：“吴掌柜向来可好，四娘也已恭候多时了。”说话间，那冒名之人已经走进了前堂，径自坐到了客座上，掌柜的也不介怀，反倒对我说：“七儿快奉茶啊！”我却是急了，拉着掌柜的的袖子，着急地说：“掌柜的！咱还要对这冒名之人敬若上宾不成？！”掌柜的笑着轻轻拍了下我的嘴，嗔怪道：“七儿怎生这样无礼？什么冒名之人，要叫吴掌柜才对！快去烹茶吧！”
　　既是掌柜的这样说，我也只好到厨房去烹茶。等我端着茶回到前堂，掌柜的已与那吴掌柜攀谈起来，听那口气似乎是熟稔已久的老友一样，如此想来这吴掌柜同掌柜的竟是故友，怪不得掌柜的闻听这汴京城里又多出一家合意斋时竟一点也不着急呢。我刚给他二人上了茶，掌柜的便笑眯眯地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七儿啊，方才吴掌柜还夸你伶俐，看来四娘倒是捡到了昆山玉了。”这时那冒名的吴掌柜也开口道：“七儿是在怨恨着吴某冒用了合意斋的名号吧，吴某与四娘也算同乡，熟识已久，想来四娘定的不会介意吧！”这，这吴掌柜竟与掌柜的是同乡，掌柜的本非凡人，如此说来……我忽然想起这吴掌柜的名讳来，“吴以浔”当真难呢！
　　“咦，原来四娘在吴掌柜心里竟是个大方的人了。”掌柜的故作吃惊，“可四娘偏偏不是呢！”“不想四娘介意，如此在下回去换了名号便是。”吴掌柜口中这样说着，却是一副打趣的口气，似乎是一点换的意思也没有。掌柜的侧身坐在榻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浅吸一口，眼波一转，笑道：“吴掌柜开吴掌柜的店，四娘开四娘的店，你家铺子是甚名号与我何干？纵是吴掌柜用了‘合意斋’这三字，若真再不用了，人家也要说是四娘太过乖戾，连个名字都不许别人用。舌根子底下压死人，这四娘可吃罪不起。”说完，还颇有意地笑着，瞧着吴掌柜，吴掌柜忽然似是了然地大笑起来：“阔别几百年之后，不想四娘这精明的心性竟是一丁点儿没变，好好，这样吧，烦四娘把店里所有的糖都给吴某包了算做赔罪如何？”掌柜的一听这话，“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转过头来对我说：“七儿你看，四娘就说吴掌柜是咱家的大主顾啊。”又笑着问吴掌柜：“你这敢情是要给四娘搬家呢！自己也开着糖铺子，买我家的做甚？”吴掌柜装出一副愁苦的样子，还叹了口气：“唉，我这里学四娘做糖，只是学个样子罢了，骗这世间凡人尚可，若是，若是乡人，恐怕是要被耻笑了。”
　　“乡人？吴掌柜这是要回去了？”
　　“回去转转罢了，四娘可有什么话带回去？”吴掌柜眯着眼睛笑着，瞧着掌柜的，横看竖看就是不像好人。掌柜的笑了，忙摆手道：“罢了罢了，是旁人还好，却是您吴掌柜四娘可断不敢，依吴掌柜的性子，真不知带个话会带出什么幺蛾子来。”掌柜的这像打趣吴掌柜，可是吴掌柜却像是没听出这是奚落他的话似的，只站起身来，说：“如此吴某自己回去就是，那吴某也不多待了，吴某告辞。”掌柜的也站起身来，笑道：“那便不远送了，吴掌柜慢走。”说着就送吴掌柜出门，可刚要出堂屋，吴掌柜又忽然转过身来，笑着说：“对了，一直忘了问，四娘是什么时候，爱管起闲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