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意》又高又白的大白塔

12、柳奠（七）

　　过了很久，掌柜的放下了手，笑眯眯地说：“七儿对这个答案，可还满意？”我点点头，想了一下，又摇摇头，闷闷问掌柜的：“掌柜的，可是您使他二人得入轮回的？”掌柜的笑了笑，一边拉着我慢慢走回合意斋，一边说道：“四娘只是略施了些法术，他二人能入轮回也是因为他们种下了因，才得的果。”我不明白这些就问道：“那下一世他们还能相见，还能相认吗？”掌柜的摇摇头，说：“那地府的孟婆是专管收回记忆的神使，生魂只要喝了孟婆汤，便要重新转生，不会带着前世的记忆。”听了掌柜的这话，我却依然不甘心：“柳公的执念如此深重，竟留了姮娘百年，这样，也不敌孟婆汤吗？”掌柜的笑了一下，轻拍了一下我的脸，笑着说：“七儿说的什么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那孟婆虽在地府，却是天界上仙，莫说柳公，就算洪晃时堪与天界抗衡的妖王，喝了他的孟婆汤也不会留下一点记忆。”我点点头，却有些恍然若失的感觉，有些说不出来，总觉得柳公和姮娘之间不该就这样相忘，更奇怪的是他二人竟都甘之如饴，让我一个外人心中倒有些郁结了，便又叹道：“柳公与姮娘纠缠了百十来年，就这样一朝相忘了当真不值。”掌柜的听到我的话，轻轻一笑，道：“哦？七儿觉得不值，四娘倒觉得反道是最好的法子呢！”
　　掌柜的顿了顿，又问我道：“七儿可听说过东周时有位道家的先生，叫做庄周的？”我点了点头，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准我读书，我却曾偷偷跑到书院门外，偷听过学堂先生，给男孩子们上生书，故而知道一些读书的事，也略听说过这位庄子。掌柜的见我点头，继续说：“这位庄子他有说过一句话，‘泉涸，鱼相处于陆。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七儿可明白是什么意思？”我点点头回答说：“就是说水枯了，两条鱼互相吐泡沫让对方保持湿润，还不如到江湖中各自生活，这……”话说了一半，我又住了口。掌柜的笑了笑，问我说：“明白了？”我默默想着，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话虽这么说，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掌柜的见我并不回答，便拉起了我的手，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低声说：“鱼最好的生活环境在江河之中，而不是将涸的水塘里，相濡以沫，毕竟不比江河中生活的更好。那柳公与姮娘彼此纠缠，姮娘只得寄身于玉中，不得重入轮回，而柳公这百年来，所受的痛苦也决不比姮娘少。如此一段孽缘，搅得他二人百十余年不得安宁，倒不如彼此相忘，逃出今生的羁绊，许来生便可好好生活。相忘，怎么会不是个好办法？”
　　我默默走着，点了点头，若有所悟，又感觉影影绰绰不太真切。掌柜的又拍拍我的后背，说道：“七儿再大些就明白了，忘记，是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儿了，看似冷漠，实则是上天所赐的一剂良药啊。”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又说不出，我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既然掌柜的说我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便把它留到以后再想也就是了。虽不太懂得掌柜的的话，却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我抬起头，望着掌柜的的眼睛，笃定地说：“虽说忘记在这世间再平常不过，可七儿，还是不愿意多年之后，会忘记了掌柜的。”掌柜的看着我，眼里带着些许笑意。
　　第二天一早，我又早早到了合意斋，掌柜的虽然已说可以不到店里，可家里没什么事，我便又到店里看着。过了一会儿，便有客人前来。我一瞧，原来是后街的大娘，我忙起身：“大娘过年好啊，看看糖吗？”王大娘扭着胖胖的身子，一边把挎着的竹篮递给我，一边对掌柜的和我说：“四娘过年好，七儿过年好，这不是过年嘛！来，七儿给大娘约半斤花生芝麻糖！”又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我，“七儿，拿着！过年了买根新头绳带！”我一边包好了糖放进竹篮，一边推柜道：“王大娘不必破费，七儿用不到钱的！”王大娘接过竹篮，装佯嗔怪道：“压祟钱、压祟钱，小孩儿拿了过好年。这是让你拿了能辟邪的，七儿你若不拿，大娘可要生气了！”我听了这话，便不再推辞，笑着谢了王大娘，接过了钱。王大娘一边整理着东西，一边对着掌柜的絮絮拉起了家常：“哎，四娘啊，你说这大过年价儿的，也有个晦气！你知道前两年的状元公柳大官人？听说昨天晚上突然害了急病，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啦！”我听到这里，看着掌柜的会意一笑，掌柜的轻轻点了点头，王大娘许是没有看到我们，依然絮絮说着：“唉，也是可怜价儿的，你说这年纪轻轻儿的，唉……”掌柜的一边送王大娘出店门，一边宽慰着：“唉，人各有命，生死在天，过年价儿的，不说这些了……”
　　不多时，掌柜的回到店里，见我趴在柜上，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那几个铜钱，便笑着问我道：“七儿在想什么？”我摇摇头，回答道：“也没什么，只是在想，掌柜的不是说帮得柳公，却又助他转世，不知是为什么。”掌柜的笑了一下，坐到榻上，倒了杯茶，慢啜了一口，说道：“七儿可还记得柳公是用了多长时间才修个人形的？”我想了一想，回答：“柳公那日来求掌柜的时似乎说过，只是……也就几年！这、这也太短了些吧？”掌柜的依然慢慢喝着茶，说：“这不就是了！连七儿都觉得太短了些！”我忙点头，继续追问。掌柜的轻叹了口气，道：“寻常的妖物岂是几年便可得人形的！那日见着柳公，我便发觉他非寻常之辈，后来竟发现柳公前世竟是泰山神姑碧霞元君驾前的传唤，只因犯了错被贬下凡作了柳精，碧霞娘娘什么时候消了气许还会让他回去呢！即便日久年深，碧霞元君忘了曾有这个人，以他自己的灵气，位列仙班也是指日可待的。”我点点头，说道：“怪不得短短几年柳公便修成人形，却原来也是个有来头儿的！”又略停了下，犹豫的问道：“可是掌柜的，您怎么叫他投胎去了？柳公这一世的修行不白费了，可如何回列仙班呢……”
　　掌柜的听到我问，轻轻叹了口气，低下眸子，轻声说：“四娘本不愿扰他成仙，故本不想管这劳什子的，可后来却发现，那柳公却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痴男怨女中的一个罢了。他修个人形出来也全为姮娘，成仙之事并非他所愿，一世便有一世的福份罢了，怎可说成仙便好？若是升仙后还不肯放下俗世凡尘，倒不如重新轮回了清净。”说到这时，掌柜的又抬眼看看我，问道：“七儿，可还记得柳公和姮娘二人昨日入地府前说了什么？”我忙点点头，说：“是‘愿有来生，便可相忘’。”掌柜的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接着说：“是了，他二人这便是参透了这不如相忘的理儿，不然四娘也不能助他二人重入轮回。”
　　我默默听着，忽然想起掌柜的说过，这人世间出于仙妖两道的一点就是情感，另两道中也有许多因为这二字耽于人道的，想来这两个字定是有些神力，可如此看来，最好的结果竟是相忘，也不禁令人黯然。
　　就这样想着，我又抬头望向掌柜的，却见掌柜的似乎又走了神，一手托着腮，眼神漫无目的地望向天际，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庄子那句：
　　“泉涸，鱼相处于陆，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