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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柳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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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掌柜的逛了大半个时辰的夜市,直逛到店家大多已经关了店门,掌柜的把我拉到了一处僻静些的地方,叫我喝了刚才带的桂花露,我依言喝了,有些不明所以。掌柜的把我带到一家尚未打烊的灯笼铺子前,问那灯掌柜道:“掌柜的,您这双鲤花灯怎么卖?”不想那卖灯笼的掌柜竟似是听不见,也看不见一样,眼睛直直盯着前头,还打了个哈欠。我这才明白,那桂花露却原来是掌柜的的法术,喝了它旁人便再不能瞧着我、听着我了。这时掌柜的拉起我的手,说道:“七儿走吧,再不动身,咱们可真的要晚了。”我本来因为逛了半宿夜市,已是累得不行,可听闻掌柜的这么一说,我又猛地想起今晚是要到柳府去的,便又一下子来了精神,忙紧紧跟上前去,仰起脸来看着掌柜的,兴奋得眼睛几乎放出光来。掌柜的见了我的样子,一下子笑出了声来,拉起我的手,笑着说:“七儿千万要抓紧了,可莫松了手,自己走丢了!”我赶紧点头,依言抓紧了掌柜的的手,又听掌柜的言道:“七儿闭眼,咱们出发了!”我闭着眼,紧紧拉着掌柜的的手,身上虽然没有动,却感觉风呼呼地从脸边刮过。我有几次都很好奇,想睁开眼偷看一下,却不知怎么有些害怕,就都忍住了。过了约么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掌柜的叫我睁眼,我睁开眼一看,竟已经到了柳府门口。柳府本就地处偏僻,府门口没人值夜,也不打灯笼,皎白的月色穿过树林,树影蓊蓊郁郁,我竟有些怕了。紧紧随着掌柜的进了府,还未走近,便已听到低低一阵声响,却也听不真切。远远瞧见一个家院正站在柳公门口值夜,离得那么近,他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一样,眼睛直直瞧着前头,正犯着困。我自持喝了掌柜的给的桂花露,他自是瞧不见我,便大大方方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我同掌柜的一起走到窗下,掌柜的捏了个决,那窗户便同虚设一般,里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屋里的人却没发现异常,想必是掌柜的施了什么障眼法。我忽然意识到这可是听墙根儿,而且还是明目张胆地听墙根儿,便为难起来。扯了扯掌柜的袖子,轻声说道:“掌柜的,这,不太好吧。”掌柜的却不以为然地说:“哦?原来七儿并不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犹豫着,还是不敢上前。掌柜的又笑笑说:“四娘可是生意人,是柳公他要求四娘做事,便要让四娘知道这个故事。柳公他懂得四娘的规矩。”听掌柜的这样说,我才挪上前去,却觉得似乎还有些别扭。
抬头一望,却发现原来屋里除了柳公还有一位女子。那女子面容姣好,体态有些透明,想必是姮娘了。我心里想着反正屋里人也听不见我们说话,便问掌柜的道:“掌柜的,这女子可是姮娘?她怎么从玉佩中出来了?”掌柜的轻笑了一下,说:“七儿可还记得四娘让你送些糖来祭奠姮娘,四娘在那糖上施了些法术,叫姮娘暂得抽身出来。她已是时日无多,今日是定要与柳公说清楚的了。”这时就听姮娘和柳公说着话,两个人都很平静,只是絮絮说着些以往的事情,就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偶遇之后的叙旧一样。这场景明明平静的很,可我不知怎么的感觉很压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过了一会儿,仍没有听见他们说关于让姮娘还魂之类的事。我又问掌柜的道:“掌柜的可是转了心意,要帮姮娘还魂了?”掌柜的笑了一下,说道:“姮娘已然误了时辰,却是不能还阳的了,四娘也帮不上忙的。”听了掌柜的的话,我轻叹了一口气,又问道:“那掌柜今日是要怎么做?”掌柜的看着屋里的两个人,轻声道:“这还要看他二人了,并不是四娘能控制的啊。”
这时柳公对姮娘说起了还阳之事,我本以为姮娘会欣然应允,没想到姮娘淡然一笑,轻声说:“近百年了,姮娘的回答却依然如同当年‘柳公子仗义相救,姮娘甚是感激,但请恕姮娘恐难相随。’”柳公听了姮娘的话,略沉吟一下,问道:“难道姮娘不愿还阳,却愿受那轮回之苦?”“姮娘不愿,可毕竟也没有办法,姮娘虽本是凡人,却也寄身于玉中几近百年,大小事情也颇见了一些。姮娘见那合意斋的单掌柜气度不凡,虽不能看出究竟是哪路神仙,却也知道她必不是等闲之辈,若单掌柜都没有办法,想必便是不可能的了。”柳公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地说:“可你一家毕竟是屈死的。”姮娘轻叹了一口气,淡然一笑,说道:“已然是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若说屈死,这世上不知还有多少屈死的冤魂,难不成还都还阳来?罢了。”说完了话,姮娘信手拿起她曾寄身的玉佩,轻轻摩挲着。柳公停了停,拧着眉,痛苦地说:“当年想也不想就把你封在玉中,如今竟害你连转世轮回也不得了。”姮娘听了这话,竟轻笑了一下,说道:“姮娘本是已死之人,幸得柳公子相助,才又苟存于世间近百年,也看尽了世间百态。若得轮回,到阎罗喝了那孟婆汤,便也不是妾万姮本人了,轮不轮回,于妾身又有何干呢?虽不得轮回,却也无憾。现下不可再回玉中了,可百年间风雨看尽却也够了,还不如随风散了去了事。一遭轮回换百年尘寰,姮娘不亏。”柳公并不说话,默默坐着,似乎变成了一尊雕像,又过了很久,却竟笑了,说着:“想不到姮娘身为女子,却有如此见地,真叫小妖自愧不如。如今姮娘已不能委身玉中,又为在下所误不能转生,在下自当谢罪。如此不知姮娘可愿同在下一道自毁元神,从此化归万类?”我一听这话,心中好不着急,什么化归万类!那岂不是连来生都没有了!我急急回头望向掌柜的,希望掌柜的能帮帮他们。却见掌柜的竟笑了,一幅宽慰的样子,举手指了指屋里。我又抬眼看去,竟发现姮娘也释然笑着,望着柳公,眼里竟没有一丝惊恐或是失落,只有坦然的笑意。缓慢,却又坚定地开口吐出一个字:“好。”
我正睁大眼睛看着,掌柜的却从我身后伸出手来,捂住了我的眼睛,解释道:“接下来七儿便不可以见着了,七儿毕竟是凡人,看了不得看的要折阳寿。”我忙急急问道:“难道掌柜的当真要看着他二人自毁了元神不成?”掌柜的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说:“听着吧。”我也只好老老实实听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惴惴不安。我眼睛叫掌柜的捂着,便只好拼命支起耳朵听着,可耳边飒飒的风声,再没了别的声音。我便不能知道现在的情况,心里好不着急。我这样着急,掌柜的却依然淡定,我刚要扯掌柜的的袖子,掌柜的却轻轻伏在我耳畔说:“嘘,听。”这时,就听柳公似乎是吃了一惊似的,略迟疑了一下:“这……参见黑白无常二位神使。”黑,黑白无常!!我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不觉紧往掌柜的身边靠了靠,拉住了掌柜的的袖子,掌柜的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我忽而想起,柳公与姮娘不是已不可入轮回?这黑白无常二位引魂使又如何会来?可又不敢说话,只紧紧偎着掌柜的,使劲支着耳朵听着。只听柳公问罢黑白无常为何会来,黑无常却说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其他事情俱不知晓。柳公听了这话没有作声,不一会,又大笑一声,朗声道:“好好好!想是上天垂怜,叫我这罪大恶极之人竟可有来世,柳某不是苟且之人,当自堕畜生道以谢罪。多谢二位神使,请往引路。”可走出没两步,似乎又停下了,笑道:“姮娘可还记得百年前你说过的话?”姮娘莞尔:“自是记得,只是还要加上几个字:愿有来生,便可相忘。”柳公释然一笑,道:“不谋而合。”
之后,便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