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的心》浮兰ST

3、第三章

　　07
　　这一切都是被设定好的爱。
　　少年想。

　　＊
　　自那次以后，少年对他便渐渐冷淡了，变得更客套了，不似之前的亲昵。

　　机器人心中忐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日复一日地沉寂下来。

　　他甚至感觉之前所发生的似乎都只是幻觉。

　　机器人开始惶惶不安：
　　他不喜欢我了吗？
　　他讨厌我了吗？
　　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远处，少年坐在沙发上，撑着下颌凝视他。他纵使内心惶恐，依然选择了笑容模板“开心”对少年露出了微笑。
　　——他这两个星期频繁使用“开心”。他不知道该如何使少年展颜，便想以笑容讨他欢欣。

　　可是少年似乎并不喜欢。

　　少年眼眸微垂，坐直身子，侧开头不去看他。机器人失望极了，微扬的唇角立刻便耷拉了下来。

　　少年又开口：“你过来。”

　　机器人的唇角再次飞扬起来，他机械眼亮晶晶地泛着光。他迅速走至少年跟前，几秒钟内他的大脑模拟运算了上万种开口的方式和对话结果，而一说话却干巴巴的“有什么事吗？”

　　机器人心中懊恼极了。

　　少年说：“你先坐下。”

　　机器人便紧贴着坐在了少年身侧。
　　他细心观察了一下少年的表情，少年似乎并不介意，机器人便安心了。

　　“你爱我吗？”少年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爱你。”机器人说。

　　“……是吗？”少年喃喃。
　　“是的。”机器人回答。

　　“你爱我什么呢？”少年再次发问。
　　“我爱你所有。”

　　少年沉默不语，眼中似有万千情绪在变换，最后化为了漠然。他低头，自肺中缓缓吐出一口气：“假的……都是假的……”

　　这种爱根本就是个骗局，完全源自于他自己在制造机器人时的设定！
　　就与模板式的笑容一样，僵硬又虚假！
　　这简直就像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喜剧，可笑，可悲，令人怜悯又心生嘲讽。

　　“走，我们去实验室。”
　　“为什么？”
　　“为了修改掉我所犯的错。”

　　08
　　“妈妈，什么是喜欢呀？”

　　“喜欢就是想对她好。”女子一身鹅黄的衣裙，梳着妇人髻，头上还插着两朵珠花。

　　“那爹他喜不喜欢你呀？”

　　女子愣了愣神，又笑道：“……莫约是喜欢的吧。”

　　“可爹他不喜欢我，他还拿竹简打我，我的头都叫他快给敲烂了。”

　　女子捂唇又笑：“谁叫你不成器啊，教书先生都被你气跑了几个，你还好意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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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妾生子，是庶子，却是家中最得宠的幺子，是他爹唯一一个儿子。
　　听妈妈说，他原有个大哥，是嫡子，但未满月就夭折了。

　　他在漫长的时间中，***了，阿姊死了，一切都变了，却只有他一个人还停留在这世间，保留着少年的容貌，不曾改变。

　　他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人世间也不知变化了几何。于世间，他已毫无羁绊。爹妈逝了，家便没了。

　　自他被发现容颜不变的时候，他爹便对外称他体弱多病，不便见客，将他关在宅子里保护他。他一生也没见过多少人。
　　除了爹妈和阿姊，也就只有从小伺候他的一个仆从。

　　他思来想去，反正他的身体也不用吃喝，索性躲在深山老林里找了个石洞做窝。

　　记忆随着时间愈发模糊，某天他一觉醒来，甚至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那天他大哭了一场，嘴里胡乱哭叫着“姊姊”“爹爹”“妈妈”，最后哭累了，抽泣着睡着了。

　　就这样吧，日子随随便便过着，他也浑浑噩噩活着。只是心中的寂寞却越深了……

　　他盯着空中飞鸟能望一上午，看着溪水向东流能看到日落。

　　他下山了，依着模糊的记忆找到爹妈过世前给他埋的珠玉金银之类的物件儿变卖了，换做钱币。

　　适时，正是战乱后，国家百废待兴，他剪去了长发，换了身破烂衣服，在难民里鱼目混珠也混得了一个身份。

　　他在一个小山村里住了两年，当时村里有位好心肠的大婶，每逢过节总会拉他去她家，因为怕他觉得孤独冷清。平日里她也会叫她儿子给他送些吃食。

　　这一去一送，他与大婶的儿子便也熟悉了。

　　某天，大婶的儿子送玉米给他时，便问他：“你不觉得寂寞吗？家里没有一个人。”

　　他说：“我还好吧……只是爹妈阿姊都死了，我也没办法。”

　　“那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啊。”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

　　“你还说自己没有？整日里就像失了魂魄似的，饭也不按时吃。你就骗你自己吧。”

　　他沉默不语。

　　大婶的儿子见他似乎听进去了，便劝：“照我说，你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不像我们农民，一看就觉得讲究，皮白肉嫩的，比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还美，心思也细腻得很，倒是像城里的文化人。

　　你得对自己好点，别再折磨自己了。

　　人啊，不管怎么样，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死人已经死了，可是活着的人还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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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婶的儿子已经走了，他却依旧站在门口沉思。

　　晚上他蜷缩在被窝里，隐隐发出泣声。

　　怎么可能不寂寞？
　　当所有人被时光碾作尘埃，当所有亲友都离他而去，只有他一人独自面对世界的变化，在漫长的岁月里踌躇前行，他无疑是恐惧的。
　　遗忘不是寂寞的解药，而是毒药。
　　失去记忆使他更加恐慌。
　　他想哭泣。
　　然而他已然没有了避风港，没有了依靠。

　　他失去了他所拥有的一切，
　　余下的只有无边寂寞。

　　09
　　失去了爱的感觉，就像缺了什么……
　　原来，没有爱是这样吗？
　　机器人低头摸着胸口，感觉心脏处空空的。

　　少年见他的动作，冷淡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还好？”机器人自己也不确定。

　　“各个系统功能运行正常，只是……”他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手掌按了一下心口，“我感觉心脏有点闷，非常难受。”

　　他抬头，将迷茫哀求的眼光投向少年：“我这是怎么了？我的心脏很疼……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很痛苦……我感觉它快运行不下去了……你知道原因吗？我……”

　　面对他一句接一句的追问，少年紧抿双唇，握成拳的双手神经质地颤抖。他怒斥：“够了！”

　　机器人闭上嘴，眼光却一直跟随着少年。

　　少年呵斥他之后，就像卸了力气一样，他右手撑着实验台，低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少年身体摇晃了一下，松开撑在实验台的手臂，低着头一步步向他走来，少年来到他的面前，微颤的双手攥紧他的衬衫，自他胸口仰起头，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他说：“可能是程序出错了……没事的。”

　　“没事的……”少年轻声说，唇角短促地提起了一下又落下，他松开了攥得皱巴巴的衬衫，轻拍了他一下，“相信我，没事的……”

　　少年低头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他。

　　明明少年笑了，机器人却觉得他的眸子充盈着潮湿的水汽。

　　机器人再次抚上了心口，迷茫的眼神跟随着少年的身影。
　　刚刚……这里好像被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