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的心》浮兰ST

4、第四章

　　10
　　他带机器人爬到房顶上看星空。

　　那天的月亮清朗明亮，照得四周一千里的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享受着夜风拂面的微凉，然后他忽然笑起来问机器人：“你会寂寞吗？”
　　“寂寞？”机器人不解。

　　“对。”少年点头，望着夜幕中明灭闪烁的星子，“你会寂寞吗？”
　　“寂寞是什么啊？”机器人与少年一同仰望着静谧的星空。

　　“寂寞啊……”少年轻眨了一下眼睛，扭头看他，浅浅笑着说：

　　“寂寞是自己将自己禁锢于黑暗中。
　　是一种压抑、安静、空虚的感觉，
　　是对一切事物的疲倦、无力感。”

　　“仿佛清醒的灵魂被投入深海，
　　从海面上开始缓缓下沉。
　　你伸出手尽力去触碰一束微光，
　　却一点一点被拖入漆黑的海底。”

　　“我没有。”机器人说，“我不会寂寞。”
　　“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嗯。”机器人对他点点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你在我身边，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的心里充满了你，充满了爱，不会寂寞的。”

　　“……”少年面对他真诚的眼神，竟是说不出话了。

　　＊
　　“你走吧。”少年冷着脸说道。

　　“我爱你。”机器人说，“我控制不住想要爱你，想对你好……”

　　“你说你爱我？”少年重复道。
　　“我爱你。”机器人说。

　　“你爱我那你走啊！离我远一点！离开这个房子！”少年像是被逼迫到极致的困兽，一瞬间崩溃地哭起来。他大声说：“我讨厌你！我厌恶你！你明白吗？你走好吗？我不想看见你！”

　　机器人只是睁着机械眼，痛苦地凝视他。
　　机器人没有眼泪，所以他不会流泪。
　　他爱少年。

　　——如果爱是顺从，他此刻就该转身离去。

　　机器人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好。”
　　然后他走出门外，以轻柔地姿势带上了门。

　　随着微小的金属碰撞声，锁芯闭合了。

　　少年止住了泣声，迷蒙的眸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前：“走了啊……”

　　“走了啊……”少年似乎才反应过来，他擦了擦眼睛，“走了也好。”

　　他回到房间，随手带上房门，躺倒在床上。

　　他的双手挡住温热的眼睛，嘴里呢喃：“好累啊……妈妈，我好累啊……”

　　“我真的好累……”他侧身蜷缩起来，微泣的声音带出一丝沙哑和疲倦：“我真的好累。”

　　……
　　活着真的好累啊……

　　最初开始他制造机器人的时候，只是因为寂寞，因为孤独。他想有一个伙伴，可以一直陪伴他的伙伴。

　　无论那个伙伴是谁，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填补他心中无边的寂寞的人。他想要被爱，却吝啬付出，每踏出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付出过多感情。

　　他本身就是不懂爱的人，又怎么会懂得爱人？

　　他发现寂寞像是一个黑洞，无法填满。爱更像是个骗局——一个自己设的骗局。

　　他沉迷在局中，险些无法自拔。

　　……他应该要冷静些。

　　对，冷静。

　　＊
　　他在床上躺了五天，终于才肯起床。

　　窗外雷声轰鸣，天色暗沉，黑云翻涌……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暴雨，雨水都快将花坛淹了。

　　他撑着一把伞，穿着长雨靴，准备去试试水深。

　　可是刚一开门，就发现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守在门口——是机器人。他的短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便转头看向他。那张与他相同的脸上是一双惊慌的眼睛，他的脸上还沾着水渍，不断淌着水，像是在流泪一样。

　　“对不起……我没有离开这里。”他从地上站起来，想要解释却无从解释，只能低下头愧疚地僵站着。

　　少年沉默片刻，说道：“回来，进屋。”
　　机器人抬起头。

　　11
　　雨停之后，世界变得更加清明。

　　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亲昵，但机器人却觉得他们之间总好像隔着什么东西。

　　他对机器人笑，但微笑中隐含着忧郁。

　　那是一个清晨，在星辰的光茫还未熄灭的时候，他背起双肩包在家门口向机器人告别。

　　“我要走了。”他说。
　　“你要去哪里？”机器人问。

　　“不知道，”他笑着说，“我要去旅行啦。”
　　“……为什么？”
　　“我只是想寻找一些东西……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清楚，可能还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

　　“可以带上我吗……”
　　他只是笑。
　　机器人明白他的意思了，“……我知道了。”

　　“嗯……我要走了。”
　　“我会等你回家。”

　　“好啊……”

　　太阳出来了，他的脸上染上了醉人的醺红。
　　他笑着伸手捂住机器人的机械眼，踮起脚尖，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待到再睁眼时，机器人只看到他头也不回、在晨光中飘然远去的背影。

　　12
　　四季轮转，等候依旧。

　　他每天都会备好热腾腾的三餐，打扫好房间，然后静静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等待似乎变得没有尽头。

　　他依然等着，等到他的机械心脏已然老化，发出阵阵哀鸣，眼睛朦胧，不能清晰视物。

　　某天他听到金属锁芯轻微的碰撞，“咔嗒”一声——门开了。

　　浓郁的金色阳光淌入他的眼帘，一个模糊的身影轻巧地向他走来。

　　阳光沾在少年的衣袖上，少年乳燕投林般投入他的怀抱，而他则伸出双手拥他入怀。

　　少年紧紧搂住他的腰，就如同少年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的那个晚上。

　　他的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情思。
　　他朦胧的双眼温柔地注视着少年，使用“开心”模板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轻声问：“你回来了？”
　　少年埋首在他胸口，闷闷答：“我回来了。”

　　“累了？”
　　“累了。”

　　“饿了吗？”
　　“饿了……”

　　他轻手轻脚地卸下少年的沉重的双肩包。少年自他胸口仰首，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低下头，与少年对视，笑着说：“去吃饭吧，晚饭已经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