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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云想衣裳花想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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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坐在镜前凝视着镜中人,眉黛青山,翦水秋瞳,正是双十好年华。镜子又映出背后碧云的模样,她替她梳着头,手中动作娴熟,边用篦子为她篦发,边感叹道:“总觉得有好久没给你梳过头了。”
“每次我要出门前,都是你给我梳的头,去大辽也是,现在也是。”
“你离开玉都不过三个月。”碧云透过镜子看着她,“仿佛过了很久,经历了很多事。”
“我们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玉娇自嘲的笑了起来。
“是啊,不知道陛下他……”
玉娇轻轻按住她的手宽慰道:“你应该相信他,阿泽流着我们秦家人的血,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垮。”
碧云点点头,收起忧虑的神色,青丝在指上稍稍一挽,为她编好了最后一缕发辫,她走到玉娇面前细细端详,满意的笑道:“真漂亮,可以出门了。”
“又不是出去玩。”
“他们俩可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碧云凑过来有些幸灾乐祸的说道,“这下路上说不定有趣了,只可惜我不能跟着一道。”
玉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不悦地说:“想什么呢你!“
碧云笑了会儿,转而拉起她的手又叮嘱道:“长公主,还是那句话,万事小心。”
“嗯,我自有分寸。”玉娇点点头便拿起行装,碧云跟随着她,她走至门口笑着的回头说,“别送了,等我好消息。”话音刚落,她轻轻把碧云拦在门内,迅速关上了门。此时天已大亮,鸟鸣啁啾。
她走到逸山书院外时的确如碧云所说,令骁和李临风已经等在门口,阿雀在为令骁送行,身后站着金祁。两人见她已经准备妥当,李临风走过来行礼道:“我已让书院的仆从准备马车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令骁当即在前头说道:“不用,她与我同乘就行。”
“可长公主不会骑马。”
“谁说她不会,她骑马还是我教的呢。”令骁扬起唇角略显骄横的笑了起来。
李临风回身看着他,和顺地说道:“平王在马上征战多年,勇武超群自然无人能及,但长公主毕竟是出身帝王家,要这么一路颠簸到泰州,恐怕……“
“李侍郎似乎不太了解你们长公主,她不就是跟我从大辽一路颠簸过来的么。”
“此一时彼一时,长公主才刚……”
“金祁!”玉娇听得心烦意乱,立即打断他们,对金祁说道,“把你的马借我。”
“啊……?”
“马给我,我自己去泰州。”
金祁愣在原地,眼睛眨巴着,看看玉娇又看看令骁。
“给她。”令骁命令道,随后翻身骑上自己的栗色马,目光却紧紧盯着她。
金祁于是牵来了他的坐骑,玉娇没让任何人扶,自己脚踩马镫子坐了上去。她刚坐稳,令骁两手指节放在口中吹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马哨。
玉娇顿时蛾眉倒蹙,下意识的抓紧了缰绳,那马听了哨声果不其然飞也似地冲出好几丈远,她在马上回头怒视着令骁,心中只觉得可气。
李临风剑眉紧促,鄙夷的看了令骁一眼,只字未说便立即上马飞奔追去。
只他停还在原地,阿雀走到他马下冲他说:“真幼稚,你这样会惹她不高兴的。”
“我就是忍不住。”
“哎你快去吧,一会儿别让那人给追上了。”
“哼,没那么容易。”令骁眼神凌厉的笑道。
阿雀朝他无奈的挥挥手,马蹄声瞬时响起,载着他风驰电掣的冲了出去。
令骁走小道绕开李临风,快马跑了不多时就远远看到了秦玉娇。她许是在气头上,自己挥鞭打马跑得极快。他夹了夹马肚子,提速追上,一把拉住她的缰绳往道旁的树丛里偏。
“你又想干什么?!”玉娇冲他吼道,伸手要夺过缰绳的另一端,但令骁始终牢牢抓着不肯松手。
“为什么不上我的马?”
“我上谁的马和你无关,是你自己非要跟我去泰州的。”
“我!”令骁被她噎的说不出话。玉娇挑起眉毛笑看向他,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被他拉住的缰绳策马出了树丛,此时李临风恰好赶到,玉娇便与他结伴而行,回头挑衅的斜视了令骁一眼。
扬州离泰州并不远,一路上他闷闷的始终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常常留意街头巷尾的吃食铺子,路过总会多看上几眼。
泰州知州府已被查封,但他们来的巧,这两日府中上上下下的佣人丫鬟全被遣走,仅剩余几个,替他们把屋里各样的私人物件全都搬走。
他们三人躲在远处的茶楼里遥遥看着这一幕。玉娇始终双眉紧锁,李临风看了会儿,抿了口茶说道:“似乎有些蹊跷。”
“嗯,的确奇怪,明明是被赶出知州府的,为什么他们还能不紧不慢理出一箱箱东西来?”
“我去官府探探?”
“不行。”她马上摇了摇头,“让人知道你出现在泰州城就要打草惊蛇了。”
“那……”
“等等。”她眯着眼远眺知州府大门,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妇人,三十岁上下,体态匀称面容姣好,衣着打扮得山青水绿,丝毫没有罪臣亲眷的模样,脸上则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你们猜猜这人会是谁?”
令骁瞥了一眼道:“知州小妾?方才走过门槛的时候险些被绊倒,看样子对这门槛高度还不熟悉。对搬东西的仆从吆五喝六,不像大户人家出身的,那些下人好像也不服她,敢在这个节骨眼大摇大摆出来的必也不是聪明人。”
那女人走了短短几步路就被令骁敏锐的双眸尽收眼底。玉娇用牙轻磕了磕杯口思忖了片刻,突然笑起来说:“我有办法了。”
令骁和李临风不由同时看向她,但她只是笑而不答。
城北乐安酒楼上突然来了个面生的女子,挽着发髻,一双清水般的眼睛四顾了一下。她衣着不算华丽但举手投足间透出股威仪,显然不是一般人家的夫人。掌柜没见过此人,看她往三楼走去便拦住她说楼上茗霞阁雅间早被人包了,她笑笑,不紧不慢的说:“韩夫人吧?”
“不不不……”包间主人曾叮嘱过不能轻易透露她的名姓,掌柜只得摇头否认。
“掌柜莫为难,都是自己人。”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簪子递给他道,“你去给里头人瞧瞧,她们自然会叫我进去了。”
掌柜将信将疑地接过簪子,他一看,果真觉得眼熟,这簪子的主人是茗霞阁的常客了。于是他便敲敲门走了进去,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是之前从知州府走出来的那人。
不多时,茗霞阁的门开了,阁中坐了四个女子,衣着打扮都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她走进去识趣的行了礼,抢在她们前面说道:“先替我英表姐给各位姐姐陪个不是,她临出门前觉得身子不适实在赴不了这牌局,又不想扫姐姐们的兴,便把簪子给了我,叫我替她来。”说着她行礼又道,“我初来乍到泰州也才两三天,没见过各位姐姐,本是来看表姐的,没想到……”
“你是阿媛?我记得庄英儿是有提起过这么个表妹。”
开口的正是知州府出来的那名韩夫人,她听得她叫错了“阿媛”二字就知道她在探自己底细,自不能着了道,于是回答说:“姐姐贵人多忘事,不是阿媛,是阿绣。”
“是了是了,瞧我这脑子,我记得庄英儿娘家在……”
“在余杭。”阿绣索性马上接过话头,那韩夫人一听疑虑似已打消了七八分,遂笑盈盈的向她介绍了一番,翠绿衣衫的妇人是当地商贾之家的吴夫人,还有一名紫衫的也是商贾之女。
但这韩夫人向她介绍时只说自己丈夫不过是县里的主簿。阿绣暗想:这几人怕是都隐瞒着身份,不过是牌搭子,出身家世互不干涉,说不定身份也都是假的。
几位夫人叫掌柜拿来一副牌,手上娴熟的码了起来,她一时犯难,那个庄英儿说只是打牌,本以为是她偶尔玩起的叶子戏,但没想到是并不熟悉的牌九。
阿绣硬着头皮玩了两圈,并无起色,席间韩夫人看她不太会便笑问道:“妹妹好像手生的很。”
“平日不常玩,嫁了人以后更不敢随意出去打牌了。”阿绣刻意把话题引到家事上,惹得一旁的吴夫人笑笑:“听妹妹这口气,倒是个新妇呢。”
“今年三月刚过的门。”阿绣也笑了起来,红着脸竟叫旁人看不出什么破绽。
“哟,那妹夫在哪里高就?”韩夫人边打出个牌边笑问道。
“也就在余杭混个小官,不值一提。”阿绣一翻牌扔出一对双和,都大过其余三人,笑着收去了她们这轮掷出的筹码,看看韩夫人说道,“韩老爷想必还能高升。”
韩夫人啐了一口:“呸,不犯事儿就不错了,还升官儿呢。”
阿绣眉间微挑,心里有了些眉目,边摸牌边笑道:“官场嘛,全看有没有贵人相助。”
“妹妹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坐得上高位的必是有人帮衬着。”
“可不是,我家那位就是,自己本事不够,刑狱司几个案子明知犯案的人有罪,愣是找不到证据,前些日子差点出事,找人花了点钱打点打点,幸有贵人相助,第二天一早房门上竟直别别插着支箭,上头钉着张纸把细节都列得详详细细,你说这事奇不奇,哪有这样送信的,把人吓得半死。”阿绣嘴信口开河的说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又翻出一对双天,再次敛走一笔筹码。
“哈哈哈哈,鱼肠尺素皆可传书。”韩夫人朝她眨眨眼睛笑道,“就是织布也能弄出封书信来。”
“哦?姐姐见过?”
韩夫人得意道:“那是自然,织出的信我可见多了。”她骰子一扔,阿绣立马跳起来叫起来:“猴王对,点数最大,我又赢了!”
话音刚落,酒楼楼下突然响起一声不轻也不响的呼唤:“阿绣,阿绣!”三位夫人探头往窗外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坐在马上,抬头眯着眼往上看,手横在额前挡去仍旧刺眼的余晖。三人玩味的笑了起来,她朝窗下看了眼,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冲她咧嘴一笑,她却在心里咒骂了几声,于是堆着笑对三位夫人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不吃个饭再走?叫楼下那位郎君也上来坐坐呗,我们可还没尽兴呢。”
“就是就是,这才几时啊。”
三位夫人想强留她,阿绣收了桌上赢来的钱,匆匆走至门口,一脸歉意的朝她们行了万福礼:“扫了各位姐姐的兴了,失陪,下次再来,下次我把表姐也叫来一起给你们赔不是。”阿绣笑吟吟的挥挥手,“哒哒哒”地踏着步子就下楼去了。
“嘿这妮子,赢了钱就想跑呀。”韩夫人叉着腰走到门外,耳边却传来闷闷的敲击声。她四下看看,只见楼梯和墙边的死角处放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大木箱,声音便是从里头传出的,韩夫人有些胆颤,顾不得追阿绣,急忙叫来了掌柜。
三个女人围着木箱,掌柜也颇为紧张,头上坠下一两滴汗,伸手颤巍巍地一点一点打开了箱子。三人瞬间瞠目结舌,只见庄英儿被捆得严严实实,口中塞了布条,眼色惊惧的看着他们。
韩夫人脑中轰的一声,觉得人都有些站不稳,她趔趔趄趄跑到窗口往下看,哪还有刚才那两人的身影,夕阳照在她气急败坏的脸上,她兴许还没想通,刚才那个伶俐的小姑娘是究竟为了什么而来。
“你也太嚣张了。”玉娇坐在令骁马后,松开绾在脑后的发髻。
“怕什么,这里没人认得我。”
“那也不行,你太招摇了,不能拿你的命开玩笑,万一有乞颜和摄政王的人……”
“你在替我担心?”
“没有。”
令骁回头笑问道:“真的一点都没有?”
玉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便岔开问道:“那个半路截下来的庄英儿呢?”
“你没看见?我把她扔门外墙角的箱子里了”
玉娇不禁笑了出来:“你可真不会怜香惜玉。”
“又不是你,我干嘛怜香惜玉。”
玉娇白了他一眼,故意问了句:“李临风呢?”
“哦……他说去打探打探那个知州原先是个什么人物。”
“那我们回客栈等他。”
“你饿不饿?”令骁放缓了马步突然问。
“嗯,饿死我了,早知道和她们一起吃饭了,不过……”玉娇从怀里掏出一个几乎快塞不下的钱袋子,“我赢了她们一大笔。”
“你会推牌九?”
“不会,打了几圈现学的。”
“看样子以后不能和你赌。”令骁停下马,看到人来人往街市说道:“赌赢的钱得现花了,走,吃东西去。”说着令骁和她齐齐下了马往泰州闹市走去。
百里长街上叫卖声不断,这里虽不及扬州熙攘,但仍旧处处热闹非凡,令骁拉着她跑到一个糕饼摊前说道:“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不知道好不好吃。”
“试试。”玉娇拿出几枚铜币扔给摊主,两人各拿了一块放到嘴里。
他们咬了一口,皱起眉吐着舌头异口同声的说道:“咸的……”两人对看了一眼,朗声大笑起来。玉娇又瞥见一旁刚出炉的面食,极为可爱的捏成了兔子模样,便拉着令骁过去又是一人一个塞进嘴里,他们摇摇头继续往后走。
一路上吃过甜的、咸的甚至是酸的各色糕点,直到街尾,恍然间竟看到售卖芙蓉蜜糕的。
他们笑笑,买了两袋子,牵着马继续往前。出了街市人便稀少了许多,令骁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便伸手去拿玉娇的,当她再往纸袋里看,只见空荡荡一片,干净见底。
“你把我的也吃完了?”
“是啊。”
“你……”玉娇有些气,却又觉得为这种事争辩有点可笑,便忍着没说下去,别过头甩开他朝前走。
“骗你的。”令骁拉住他,像变戏法儿似的摊开宽大的手掌,掌心正是一块小巧的蜜糕。
玉娇一笑,伸手就要去夺,他却把手抬高不让她够到,她踮起脚去抢但自是抢不过人高马大的令骁。
他眼含笑意地看着她,突然一把将玉娇拉到无人的街角处,俯下身密密实实的封住了她的双唇。她的齿间还留着蜜糕的香味,甜腻得让他欲罢不能。玉娇被迫紧贴着墙,想要挣扎又动弹不得,她有些头晕目眩,动弹不得,便任由他蛮横的吻着。她糊涂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推开他还是接受他,甜润的味道在唇舌间扩散开来,她略上前迎了迎,令骁嘴边发出一声轻笑,伸手将她整个人揽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