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月明》小凫

18、心似双丝网

　　碧云看着一屋子的人心里有些感慨，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他们几个没有像现在一样坐在一块儿了，只是还了少个宝月。

　　玉娇拍拍她的手背冲她笑了笑，陆先生正拿着碧云让阿雍嘎送给玉娇的信若有所思。玉娇说：“照现在这情况，阿泽倒是能够稍稍独当一面了，陆先生，现在就差你出马了……”

　　他捻捻长须皱着眉道：“当初我辞官回乡开这间书院就是因为厌倦了官场，如今要再回去，倒像个笑话。”

　　碧云走到他跟前急切的说道：“爹，帮帮阿泽吧，他……”

　　陆先生摇摇头：“他十五了吧？该自己拿主意了。”

　　“如果我们输了，就是在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陆先生笑了起来：“那我问你，如果摄政王真的夺权了，这世道一定会变差吗？百姓的日子一定会不好过吗？”

　　“爹，你、你到底是在帮谁！”碧云咬牙看着他，但陆先生仍是一脸置身事外的模样，令骁坐在一旁也开口说道：“你们玉都的事我不好插手，不过我觉得陆先生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

　　玉娇马上打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他耸耸肩当即不再说下去。

　　陆先生哈哈笑了起来，拍拍腿说道：“平王是局外人或许看的更明白些，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们二人争抢一番也不是什么坏事，胜王败寇的道理你们应该都懂。”

　　玉娇冷笑一声：“可夺权必会动荡，百姓一样不好过。况且秦谚用的尽是些卑鄙的伎俩，实在令人不齿。”

　　一直沉默的李临风终于开口道：“老师，我们走到这一步了，已经回不了头了。”他手抵着下颚沉静的说，“陛下如今已能在朝堂说得上话，或许可以放手一搏。”

　　他话刚说完，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陆先生过去开门，却见一仆从低声的说道：“陆先生，宫里加急送来的秘信。”

　　玉娇冲到门口一把夺过来，当即撕开信封查看，只见她一弯黛眉越皱越紧，她把信往李临风手中一扔说道：“呵，你看看，你们前脚刚走他就又开始使绊子了。”李临风拿起信看了一遍，心中也分外郁结：“陈兄绝不会干出这样的事，如此环环相扣显然是要把他彻底压制下去。他出身名门，还未到不惑已居高位，有心之人必然乐于拉他下马。”

　　“泰州和歙州……”玉娇暗自呢喃着，突然她捻了捻发辫笑了起来，对李临风说道：“师兄，我明天就启程去这两地，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倒要看看这两个知州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临风听到“师兄”二字，一阵别样的温情从心底深处涌上来，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些什么，胡乱答道：“嗯……我也去。”

　　陆先生看着他们这般风风火火，还是捋着龇须不言语，待他们四人出去，他开始沉思起来，他的确不想插手此事，但是秦谚的狠辣他曾见过一次，包括做上摄政王，让他不得不对其心生寒意。

　　玉娇他们几人走出了陆先生书房，她想回房收拾收拾，明天就先启程去泰州，碧云却突然拉住她说：“长公主，我路上带了好东西来。”她疑惑，只见碧云从身后变戏法似的碰触一袋飘香的物什来，她接过一看，高兴的笑道：“呀，是芙蓉蜜糕！”

　　“不过已经冷了。”碧云惋惜的说道。

　　“没关系，我都爱吃。”

　　碧云看到她这样高兴，也欣慰的笑了起来，她想去替玉娇收拾行装，但玉娇却义正言辞的说：“你回去歇着吧，书院又不是没有丫鬟伺候，你伤还没好就不要到处跑动了。”

　　她低头莞尔一笑，拉拉玉娇的手，便缓步走去自己的卧房，玉娇又嘱李临风将她好好送回房，李临风步子有些迟疑，回头又看了看那个捧着蜜糕笑的人，心底涟漪阵阵。

　　令骁见他们走了，于是上前要和玉娇说话，还没开口却被她一把推开。他满脸无奈，追上去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你现在可以找摄政王要人马去了。”

　　令骁拦在她身前：“我不过那么一说，往后还得仰仗你呢。”

　　“帮不了，另请高明吧。”玉娇冷冷的绕过他继续往前走。令骁嘴角泛上一抹笑，抬手一把将玉娇扛起来。

　　“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玉娇猛捶他的背，极力压低声音对他叫道。

　　“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泰州。”

　　“快点放我下来，别让人看到了。”

　　玉娇还在拼命挣扎，令骁随她两条腿乱蹬：“我又不怕让人看到。”

　　“好好好，去就去，你放我下来！”

　　令骁把她从肩上放下，面有得意之色，玉娇整整衣袂讥讽道：“真不知道你去能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我不想离你太远。”

　　玉娇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往袋中掏出一块蜜糕递给他。令骁没有拿，而是直接凑到玉娇手边咬了一口。他嚼了几下，眉毛一扬乐道：“好吃！”

　　“你喜欢吃甜的？”

　　“嗯。”令骁说着，自己伸手又拿了一块。

　　“我也喜欢。”玉娇笑了起来，“以前爹和阿兄都不喜欢吃甜的，李临风也不喜欢，只有我、碧云还有宝月爱吃。”

　　“李临风。”令骁把她手里最后半块蜜糕抢过来，嘴里念着方才那个李侍郎的名字。

　　“怎么了？”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的摇摇头，一抬眼，正看到玉娇嘴边粘着蜜糕上白乎乎的碎屑。忽而有种异样的心绪荡漾在他心头，眼前这个女人哪里像历尽生死、夙夜为谋的人，她发辫垂在耳后，纤长白皙的玉颈上因炎热而缀着一层薄汗，一双杏眼看向他，分明是个豆蔻少女的模样，令骁伸手在她嘴边温柔的轻轻一抹。玉娇不希望他对她轻佻的举动被旁人看到，刻意拉开距离转身就走，令骁靠向廊柱，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兀自笑了起来。

　　书院在夜里已经替三人准备了简单的行装，玉娇躺在床帐中，思来想去还是爬了起来，披了身薄衫直往对面碧云的房间走去。碧云房里的灯亮着，显然还未睡。她轻敲了敲门，是如意来开的门。玉娇三言两语把如意支走，蹑手蹑脚的走进屋里。

　　“如意，这么晚了，是谁呀？”

　　“是我。”玉娇欢快的走到门内。

　　碧云闻声连忙走了出来，惊讶的说道：“长公主？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睡不着就过来了。”她坐到碧云床上，看看窗外的明月说，“今天总让我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我也是。”

　　玉娇笑着一把拉过碧云：“咱们还像小时候一样睡一张床吧。”

　　“这怎么行，你是……”

　　她立即打断道：“别说什么你我身份悬殊这种话，平岚已经死了，我们就当还是以前那样。”

　　碧云拗不过她，身子往外挪了挪，让她睡到里头去。玉娇头枕在被子上，碧云挨着她问道：“背后的伤好全了么？”

　　“只是皮外伤，倒是你，他分明想至你于死地。”玉娇望着天狠厉的一笑，“终有一天，我要他全部还回来。”

　　“陛下也这么说过，你们不愧是姑侄俩。”碧云挽着她笑道。

　　“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玉娇刚坐起身却被碧云拦住了。她说道：“我没事了，用着宫中最好的药呢。”她扯过自己的被子往玉娇身上盖，突然问道，“我问你，那个平王是怎么回事？”

　　“信上不都和你说了。”

　　“我不是说这个。”碧云让她的脸面向自己，直视着她，“我可都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蜜糕。”

　　玉娇眉毛一挑，干笑了几声：“原来那时你没走。”

　　“你会跟他去大辽么？”

　　“不。不可能。”

　　“那……”碧云凑到她面前低声问道，“你喜欢他么？”

　　玉娇沉默不语，她想起小木屋的午后，想起被蒙面人带走时他策马而来的急切，想起他在湖边的吻和他身上浅浅的青草气。玉娇侧过头，淡淡的说：“我也不知道。”

　　“可他是喜欢你的。”

　　玉娇茫然的看着她，碧云笑了笑：“那个平王，他唯独在看着你的时候，眼里有挡不住的光。”

　　玉娇哑然。

　　光？他本身或许就是一道光，甚至时常令她自己相形见绌，他强大又自信满满，那是玉娇没有的，更是她渴望的。她始终怀着满满的恨走到现在，她的心底远没有那么光明璀璨。

　　玉娇把脸埋在被中，她不愿去想这些，摆在她面前最重要的并非男女之情，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她漂泊的心仍旧无法安定下来。

　　碧云轻轻吹灭了一盏烛火，又兴冲冲的挨着她不怀好意的问道：“那李临风呢？”

　　“师兄怎么了……”玉娇说得缓慢，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李临风不也……”碧云话还没说完，耳边听得均匀的呼吸声，侧过头发现她已酣然入睡，身上缓缓的一起一伏，发辫松散的垂下，蜷缩着睡成一团，就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