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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此时此夜难为情 ...

  •   泰州城上空一只孤鹰高高盘旋,夜色隐去它的身影栖在郊外的枝桠间,紧紧盯着下方一座宽敞的小院,眼神是与里头忙忙碌碌的人所截然不同的冷静。一阵晚风吹过树梢,绿叶轻摇,倏忽间那只鹰早已不见了踪影。

      三人在窗口静静等待,泰州的街头巷尾还如白日般的热闹繁华,酒楼茶坊昼夜迎客,络绎不绝,勾栏瓦舍中传出阵阵歌舞之声。

      令骁远眺沉沉的夜色,突然从丝竹和叫卖中听到了他想要的声响,倏地一下从椅上坐起:“来了!”

      他们往窗外看去,被夜市灯火照的微微泛亮的空中,悠悠飘来一个模糊的影子,它鼓动有力的双翅,像阵劲风般吹入屋内,停在了案前。

      “找到了?”

      阿雍嘎低鸣了一声,看看令骁又看看远处,跳到窗台振翅欲飞。令骁会意,遂对玉娇和李临风说:“这件事我去办,你们等我好消息。”

      他说着转身就走,玉娇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袖口道:“万事小心!”

      令骁回头朝她笑了一下:“放心,等我。”

      他大步流星的出客栈,阿雍嘎也瞬时从窗口飞走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她和李临风两人,泰州城的夜依然笙歌鼎沸、红飞翠舞。

      李临风为她倒了杯茶,张了张嘴想问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玉娇余光扫到了他迟疑的神色:“有话就说吧。”

      “他……”李临风转着茶杯轻晃了晃,“那位平王,他值得信任么?”

      外面忽吹拂起一阵暖风,玉娇倚袖支颔看着楼下的灯火通明说:“你觉得呢,我也不知道。”

      “你心里其实比我清楚。”他仍旧低眉,一圈一圈缓缓转着杯中的茶水。

      “无论出于什目的,他救过我一命。”

      “你也救过他的。”

      “是啊……”玉娇声音有些低沉,她一动不动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又开口道,“师兄,帮我个忙吧。”

      “我一定做到。”

      她笑了起来:“还没说什么事呢,你就答应的这么快。”

      李临风心里早已明白了,一仰头喝尽了杯中的水,他笑笑:“你想做的事,就是我的方向。”

      玉娇摇摇头,笑的有些无奈:“师兄。”

      “嗯?”

      “谢谢……”

      他抬头望着凄迷的星月,饮下的陈茶让他觉得口中苦涩,窗外初夏的风吹得胸口闷闷的,并不畅快。

      泰州城郊外的小院落里也正烛火通明。韩夫人搬出一个普通的小盒子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老爷,这些东西还是赶紧烧了吧,留着我心里总不踏实。”

      “这东西怎么碍着你了,我先放放,万一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做什么呀!咱事也办完了,钱也到手了,还有什么要做的?今天出门打牌净碰到怪事,我心里都发慌。”

      “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那男人一脸淡然的问道。

      “有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丫头拿着庄英儿贴身戴的簪子冒充她表妹,打完牌赢了几圈钱就溜了,我追出去的时候看到庄英儿被捆着塞在门外头的箱子里!你说吓不吓人。”

      “兴许只是个图财不害命的骗子?”

      “那她不会直接绑了庄英儿去要钱呀!”

      “我让你现在少出门,少和你那些狐朋狗友打牌,你非去。”

      “打牌怎么了,我牌都不能打了?”她推搡了男人一下,急切的催促道,“少说这些废话,快烧了去!”

      “现在就烧?”

      “烧!”

      韩夫人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传来两下奇怪的响声。她身上一颤,有种异样的预感爬上她心头,于是韩夫人连忙拉着那位前泰州知州慌张的跑到院里查看。

      令骁悄然匍匐在屋顶,心里暗叹自己好运。夜色掩映中,他将原先只掀开一个小洞的屋瓦迅速搬开,留出约两掌大小,肩头的阿雍嘎顺着洞往屋里飞去。

      远处的夫妻俩看外头并没什么动静便要走回屋里,令骁忙拿起手边的瓦片朝另一个方向扔去,他们吓了一跳,又疑神疑鬼的回头张望。

      阿雍嘎小心的衔起盒子里的几片薄布,翅膀一腾,飞冲出屋顶洞口,稳稳的把东西放到令骁手中。

      他身手敏捷地从正门另一侧下来翻墙出了院落,飞速跑到远处山坡,跳上马径直往城内赶。

      韩夫人一步三回头的看了多次,外头始终只有几片碎瓦,韩老爷挥挥手说:“瞧你吓的,说不定是附近的野猫弄的。”他说着走回了屋里,还没到桌前,一眼看见桌上盒子里竟空荡荡的。

      韩老爷忙冲到桌上看,盒子里的几片薄布全都凭空消失了。他仿佛头顶被猛击,脑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摔了下去,屋顶空洞里钻进的风吹得他在初夏季节冒出阵阵冷汗。他手撑在地上,却摸到了一样怪东西,转头看去,是一根长而泛出光泽的玄色羽毛……

      门“砰”的被推开,楼下的喧闹已经平息了不少,本来支着脑袋昏沉沉快睡着的玉娇被这声撞击惊醒,她坐起来往门口看,令骁正拿着薄薄几块绣了花样的缎布走进来。

      玉娇连忙叫来李临风,三人对着三块缎子细细端详。

      “有什么玄机么?”令骁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却依然是块普通的缎面而已。

      “没有字,绣的花也看不出异常。”玉娇从他手中拿过布放在烛光前,光朦胧的透过,还是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李临风手抵着下颚思忖了一番,随后把三块缎子整齐排开,他眼眉忽而抬了下,指着一处道:“你们看,每块布的同一位置都有个极不自然的线头。”

      令骁和李临风同时看向她,她支支吾吾的说:“我、我不会。”令骁下楼去问客栈掌柜讨了个针线包,玉娇拿着这些东西一时犯难,她过去没有好好学过这些,以前几乎全是碧云替她应付教针线女红的姑子。

      “要不……我来吧。”李临风拿起针想取过她手里的缎子。玉娇诧异的看着他:“你会?”

      “不会。”他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令骁在一旁笑了起来:“得了吧李侍郎,她再不济应该比你强些,随她拆去吧。”

      “多嘴。”玉娇鼻子一皱,举起针假意要去扎他。令骁笑着躲开,抓住她的手又绕回那块缎子上:“赶紧办正事。”

      “不用你说。”

      玉娇就着烛光用针沿着线头缝起的地方一点点挑开,她手上不敢怠慢,一寸一寸徐徐拆着线,等三块缎布全显出字迹已是夜深人静之时。

      底下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清晰可辨,虽然有几个在她拆线被她挑坏了,但依然能完整看出内容。她看着缎子冷笑了几声:“歙州那位应该也是拿钱办事了,买官只是幌子,嫁祸才是真的。”

      “下午我去打探过,那泰州知州本是个商人,没什么能耐,但是极为贪财。”

      “他们顺理成章就收了笔脏钱,故意抖搂出自己买官的事,招供时就说是托的陈侨。”

      “但陈侨家中出现的书信却不知是谁嫁祸的……”李临风沉思道,玉娇顺势把缎子递给他:“这个你拿好,回京的时候交给阿泽,至于那封书信怕也要等你回京才能细查了。”

      “嗯,我会查出此事还陈兄一个清白。”

      “顺便煞煞他们的气焰。”玉娇阴冷一笑,抬手将针狠狠扎回针线包里。

      夜里子时已过,她本来困意沉沉,但此时却一点都睡不着。窗外是一轮新月,淡淡的洒下清冷的光。她披起件外衣穿上鞋开门往屋外走去。她慢慢走过一间间客房,到令骁门外忽然缓了缓步子,但斟酌了片刻还是打算回房去。眼前的门却骤然打开了,令骁正眼含杀气的看向门外,黑暗中发现竟是玉娇犹犹豫豫的站在外头,他的目光瞬间变为一抹柔和,躲在门后笑了笑,一把将她拉进屋内。

      “你来找我做什么?”令骁没有点灯,借着月光看向她。

      “你没睡?”

      “睡了,听到有脚步声就醒了。”

      玉娇有些诧异:“你睡得很浅?”

      “不,打仗养成的习惯,有脚步声靠近就会醒。”

      “怪不得我的云州会被你抢去。”

      令骁笑了起来:“之后不还要还给你嘛。”

      “当然要还给我。”玉娇说着搬了张凳子坐在窗前,令骁顺势坐在她身旁,月色映在她脸上,在他眼中变得美轮美奂。

      令骁知道她在忧虑什么,无非是遥遥想着玉都的种种,他索性问道:“和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以前?有什么好说的……”

      “我想听。”

      “没什么意思。”

      “就当讲个睡前故事。”令骁冲她嬉笑道。

      “这个故事恐怕会让人睡不好觉。”她低垂着头,眼色黯淡。

      “没关系,你说吧,我听着。”令骁将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

      “我和你说过的,十二岁那年皇帝薨逝,因为膝下无子,遂按兄终弟及的祖制将我阿爹送上了皇位,我就顺理成章做了平岚公主。”

      “那后来怎么……”

      她绞着袖口凄然一笑:“怪我自己。小时候爹请陆先生做了阿兄老师在逸山书院教他,我也溜进去听,听着听着我也跟着学,也成了陆先生的学生,如果我只是学学女红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权给秦泽?”

      “他那时候才十一岁,什么都不懂。”

      “你太宠他了。”

      她的手抵在额前,蹙着双眉心中悲恸:“阿兄死的太早了,太早了,把什么都扔给了我……”

      玉娇回忆起那时,她亲眼看着长兄下葬,群臣伏在地上真正哀伤的又有几个?人人都虎视眈眈盯着这个皇位,她不尽力去保住还有谁来为之拼命?

      她回忆起摄政后如飞雪般飘来的诋毁、斥责,一句句像刀刺在她心上。她没做错什么,唯一做错的就是她是个女人……

      “他们说女人当政祸国殃民、为害四方,我重整吏治、裁减冗官,做错了什么?我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做错了什么?西南大旱颗粒无收,我开仓放粮、接济百姓,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全都在责骂我、诋毁我,用最狠毒的字眼口诛笔伐!”她心中的怨气和恨意化作泪水滴滴坠落,她弯着腰,双手掩面,浑身战栗,“他们说我红颜祸水,甚至诬陷我弑兄夺权。自从坐上那个位子,我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我只是……只是想……”

      “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想起这些。”令骁轻轻挪开她蒙在眼前的双手,凝视着月色下那双婆娑泪眼。他怜惜她,心疼她,更想保护她。

      “阿泽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太想帮他了。”

      “玉娇,别勉强自己。”

      她低垂着头,泪水落在裙上,令骁伸手替她抹去,略带薄茧的掌心轻轻抚过她哀伤的面颊,像朵忧郁的花绽放在月色中散发出幽冷的光,而她的泪眼中依然是不灭的灼灼光华。

      令骁将她拥入温柔的怀抱,这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任他紧紧抱着,玉娇头抵在他肩上伸手回应他,指尖抚过他坚实的脊背,埋着头不言不语。

      他柔声轻问:“我呢?我可以做你的亲人么?”

      “我怕……”

      “怕什么?”

      “怕害了你。”

      令骁笑了起来:“没关系,我命硬,你克不死我。”

      她不禁含泪笑了出来,手上用力锤了他一下。

      令骁轻轻捧起她的脸,凝视她清澈的双眸温柔地说:“玉娇,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你是你,又犟又坏脾气也不好,可我就是喜欢。”

      她叹了口气,将额头靠在他的胸膛,听得那一声声如擂鼓般的心跳,她要如何作答,她心中患得患失又进退两难,回抱着他的双手默默拥紧了几分。

      他感受着她少有的柔情,低下头轻吻玉娇额前的碎发,月色溶溶,流光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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