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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鲜衣怒马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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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为何始终没有睡意。她来到史馆已有五天,这里显然比在秦泽身边轻松许多,但不用事事为他担心反而令碧云十分不习惯,她在心底自嘲是个“劳碌命”,也不知秦泽这几天过的如何,这么一来二去越想越多,反而愈发睡不着。
她起床点灯,昏黄的光照着这间干净简单的屋子,外头已报过亥时,她随手拿过一本书翻看起来。刚看了两三行,窗外突然传来“笃笃”的敲击声,她迟疑了一下,没有动。“笃笃笃”又是几声轻敲,并伴随着极其轻细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碧云又惊又喜,打开窗果真看到了一张带着少年气的笑脸。
她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立即跑到门口,因为太急还险些被桌脚绊倒,她有些惶恐的把秦泽拉进屋里,迅速关上门,脸色一黑,诘问他道:“陛下怎么来了?!”
秦泽冲她粲然一笑:“想见你,我就来了。”
碧云打量他这一身内侍的衣服,仰头叹了口气,秦泽赶紧说道:“你不要叹气,我知道你肯定要说我,可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一眼就走!”
“好了,你已经看到我了,赶紧走吧!”碧云急匆匆的把他往门外推,他却有些生气,转过身问她:“你怎么了?”
碧云摇摇头:“如果让人知道你在这儿,事情就闹大了。”他强硬的不肯离开,转头直接问她说:“你这几天还好么?”
碧云低低的“嗯”了一声,便没再多说什么,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下双双沉默,秦泽轻轻拉起她的手,刚要开口,碧云却突然抢先,短促的说道:“我担心你过得不好。”
“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过得很好了。”他两手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随后正色道,“我过来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秦泽把窗户关上,又到门口开了条门缝四处看了看,确认外头没人才走到碧云跟前低声问:“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姑姑说的那些可以为我所用的人?”
碧云想了一会儿,面有愁容的说:“摄政王掌权后肯定罢免和贬谪了不少,我只能回忆出一些,具体还得陛下自己判断了。”说着她拿起桌上的纸笔凭记忆抄录了一份名录给他。秦泽细细看了两遍,随即伸手将纸放到烛火上燃尽。
秦泽冲碧云温柔一笑:“我走了,不过还会来……”
“千万别来了。”碧云不等他说完就伸手按住他双唇,“不要再冒这种险了,算我求你,好不好?”
秦泽笑笑没有回答,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磨蹭了会儿才不舍的推开门,趁着夜色一溜烟的返回了望巍殿。
他回到寝殿内迅速换回了常服,他把换下的衣服仍给伺候他起居的小内侍春林,并说道:“再去点两盏灯来。”
“陛下,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快去。”秦泽催促着走到桌前,提笔努力思索着平岚过去和他说的京官内部细枝末节的联系。待他理出头绪想好对策后已是破晓时分,他伸了个懒腰,随便咬了两口夜里侍女们给准备的点心,匆匆命人给他换了朝服直接一路去上朝。
前殿已经早早有大臣侯着,一旁端坐着摄政王秦谚。他整了整衣襟,昂首阔步的在最前方坐下。秦谚斜瞄了他一眼,觉得他今日与往昔似略有不同,不由皱了皱眉。
户部尚书章崇仪率先执笏板上前道:“陛下,西南诸地近日涝灾频频,当地官员已无力负担,百姓食不果腹令人堪忧,然吏部兵部开支日益增多,依陛下看是否能……”
吏部尚书高允立即打断他说道:“章尚书此言差矣,现在正是朝中要用人的时候,去年会试,前三甲竟有两人因事因病担不了重任,不少翰林也年事已高,你们吏部还有中书门下也有多位自高宗起就效力的阁老欲告老还乡,后生的选拔事关重大,若真等到朝中无人,这钱还发给谁去?”
秦泽心知这个吏部尚书是宰相俞海洪器重之人,走马上任该职也不过月余,话语间态度强硬,颇有些强词夺理的意思。他本想说一句煞煞他的威风,却不料后头年轻的兵部侍郎李临风直言道:“兵部没有异议。”这一句倒使高允有些难堪,兵部已经同意,那吏部再多言便有些不讲道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此时只听摄政王幽幽开口说:“那就把兵部省下的那些用于赈灾济民吧。”
章尚书擦擦额角的汗又说:“回摄政王,怕是还欠缺些……”高允清楚摄政王的意思,一时又嚣张跋扈起来,讽刺道:“怎么,户部要狮子大开口了?呵,莫不是要进自己腰包……”后面半句他说得虽轻,但章尚书仍然听见了,顿时气的满脸通红,朝堂上诸臣知道摄政王明摆着支持吏部,大气不敢出,唯有兵部侍郎李临风还不紧不慢的说:“人员空虚似乎还未到这一地步吧。”
摄政王锐利的目光瞬间看向他,其他人始终低着头不敢多看。秦泽对李临风很熟悉,他的名字不仅出现在碧云拟的那份名单上,更是陆先生弟子,明武七年的状元。他心知摄政王怕是还要继续清理门户,撤去大部分平岚手下的人,才会大力支持吏部。
于是秦泽也气定神闲的说道:“李侍郎说了句公正话,朕以为还是民生为重,西南灾情章尚书的奏折里说的很详尽了,不如吏部也上道折子条分缕析一下如何?”
高允见皇帝突然开口反驳自己一时有些吃瘪,但一旁的摄政王镇定的说:“陛下,吏部自然也可以上折子,但兵部已主动削减开支,臣认为这样足以应付此次天灾,若要各部都额外支出钱来岂不乱套。”摄政王此言一出,显然就要当场做下决定,秦泽心底有些怒意,于是立即抢过话头问他,“摄政王是不是没弄清章尚书的意思?”秦泽笑了笑,“他说吏部开支是‘增多’了,朕无意削减,也无需他们额外支取,只是回复到日常用度而已,这不过分吧?”
殿内大臣一时间齐刷刷抬起头,用笏板遮着脸偷偷看这僵持的场面,皇上第一次与摄政王直接争锋相对,大臣们心中都有一笔账,脸上有惊讶有不悦也有振奋。
宰相俞海洪等到此时才姗姗来迟的站出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臣身上。他躬着身子缓缓开口道:“朝中人事有变,虚位以待的官职还有不少。”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瞥瞥李临风说,“兵部不也正缺个尚书统领你们吗。”
李临风面色一凝,秦泽也已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官场混迹多年的俞相既不打算让李临风提到尚书的位置,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秦泽毫不慌乱,和颜悦色的说道:“俞相,兵部尚书之位再急怕是急不过人命吧?现下西南诸州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朕实在心下难安,无需再多说了。”
下面有几位大臣交换了眼神,也陆陆续续点头称是,认为皇上此举合情合理。
看到还有不少人帮腔,秦泽如释重负,到此刻这件事才算是尘埃落定,他见摄政王的脸色不大好看起来,心里颇有些洋洋得意。
待退朝后,秦泽避开摄政王让李临风和俞海洪单独来见他。他今日已经放手一搏,往后只有一路向前,再没回头的道理。
李临风进殿时,秦泽已经更衣,匆匆用完了早膳,他看到这个年轻的兵部侍郎有种亲近感,忙令内侍搬来椅子请李临风入座:“今日多亏侍郎,才思敏捷不愧为状元郎。”
“哪里,这是臣应当做的,陛下过誉了。”
“长公主以前和我提起过你,还称侍郎为她的左右手。”
李临风赶忙一揖:“不敢当,长公主那时杀伐决断都十分果敢,臣没帮上什么忙。”
秦泽笑笑,起来虚扶他一把,并问道:“朕不和李卿绕弯子,朕想问问你怎么看待如今朝中的格局。”
李临风面色凝重,他看看这个小皇帝,眼神熠熠,踌躇满志,既有先帝的如沐春风之感,又有平岚的颖悟绝伦之才。他感受到了这个少年的勃勃生机,宛如正午的阳光直照下来,这样看,玉都完全可以交到他手中。
“以陛下慧眼定然看的比臣透彻,臣拙见,以俞相为首,包括吏部尚书高允、枢密使陈焯甫、工部侍郎赵彬等等,皆是朋党。”
“朋党……”秦泽没想到李临风会用这样一个严重的字眼形容他们,而李临风继续直言不讳道:“而摄政王在其中的作用想必陛下已经猜到了。”
秦泽一下子站了起来,袖中的双拳紧握着,李临风也跟着站起身:“陛下如今拨云见日,臣的作用也算是达到了,平岚长公主想必也会很高兴。”他说着躬身行礼退至门口向秦泽告辞,“俞相还在外等候,臣不宜久留。”
李临风一径出了门,俞海洪远远看到他,见他面无表情神色如常,一时也揣测不出里面是何情况。
他敛衽缓缓走入,却见皇帝面前的小桌上摆满了刚做好的菜,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秦泽立即召他入座并问道:“俞相等久了吧,朕备下了午饭,俞相一道?”
俞海洪瞬时受宠若惊,摆出一副要老泪纵横的模样来,但出于君臣之礼,他摆摆手推辞道:“谢陛下,臣胃口大不如前,怕吃不了多少反而给糟蹋了。”
“哦……”秦泽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似是无心地说道:“哎,廉颇老矣。”
俞海洪听言,笑容凝固在脸上,手中执箸,看着一桌子珍馐佳肴顿觉胃口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