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月明》小凫

12、今夜还如昨夜长

　　在茫茫原野中休整了一番的队伍继续向南，持续的好天气使他们分外顺利，受伤的铁卫也已好了大半，但众人脸上仍然阴云密布。金祁这几日始终心不在焉，时常久久遥望天边，一言不发。雅勒深知他的忧虑，令骁和玉娇生死未卜，甚至人在何处都不知道，不止他们，整个队伍实则全都忧心忡忡。

　　金祁再次眺望远方，愁眉不展。身侧一匹马慢慢向他靠了过来，马上的雅勒轻拍了拍他的肩，金祁转向她报以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微笑，雅勒倍感无力，只能劝慰道：“没事的，以平王的胆识和月姑娘的才智肯定安然无恙。”

　　“但愿如此吧……”金祁勉强笑道，低垂着头默然无声。

　　坐在雅勒身前的阿雀依然一脸无忧无虑，她看看天问他们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阿雀指指西边又叫到：“快听！”他们同时看往她所指之处，只听一声尖利的鸣啸划破长空，天边飞来一只羽翼黑白分明的鹰。

　　“阿雍嘎！”金祁和雅勒激动的叫起来，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那里，草原尽头跑来一匹栗色的快马，海东青在上空盘旋着，他们正扬鞭赶来。金祁身后的队伍瞬间沸腾，他和雅勒当先冲了过去，远处马背上，玉娇在前令骁在后，两人笑盈盈的策马而来。

　　“阿爹！”阿雀在雅勒身前急切的喊道，令骁听到这声呼喊又不禁加快了马步。金祁欢腾的几乎要从鞍上跳起来，他见到二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令骁先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大家都还好吧？”

　　“回平王，没有折损任何人马！”金祁兴奋的抱着拳满脸骄傲的回答到，一改往日的散漫随意。

　　“辛苦了，多亏有你们在。”

　　金祁“嘿嘿”笑了起来，羞赧的挠了挠头。

　　令骁坐于马上，伟岸的肩背在阳光下英姿勃勃，他挺直腰杆看着他手下五十名勇士，大声说道：“大贺氏众将听令，辽已非我故土，如今唯有背水一战，占先机，赢天下！”五十人的队伍瞬间被点燃，整齐划一，刚健有力的回应着他。玉娇被这股气势所震慑，惊异于他的悍勇和乐观，她侧着身前回头看向他，骄阳下，因为路上的策马狂奔而涔涔流汗，他的嘴角挂着自信甚至有些自命不凡的笑。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低头冲玉娇弯起笑意盈盈的双眼，她心里忽然觉得一阵刺痛，说不上是喜是悲。

　　南去的路依旧遥遥，玉娇和令骁仍同骑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雅勒驱马靠近金祁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俩有些不一样了？”

　　“有吗？哪里不一样了？”金祁不解的问道。

　　“你啊！”雅勒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前头的阿雀看着他们“格格”的笑了起来，张口就说：“阿爹好像挺喜欢她的。”雅勒听言，意味深长的看了金祁一眼。

　　栗色马上，玉娇绕过令骁往后看了看，目光正与雅勒身前那个小姑娘撞见，她朝她笑了笑，阿雀却噘了噘嘴，别过头去没有回应。

　　玉娇又端坐好，前方已经能看见关内村庄和人家，此时，天已近日暮，她对令骁说道：“已经能看到村庄了，我们得绕开。”

　　“绕过这里，靠山处有林子。”

　　“还有多久的路？”

　　令骁抬头看看天色：“天黑前能到。”

　　“今晚让雅勒好好休息，我来照看阿雀。”

　　“什么？”令骁错愕的看着她，“你又打什么主意？”

　　“会会你那个女儿啊。”玉娇粲然一笑，却引的他眉头紧锁，双眼直视前方肃然说道：“我知道你要问她什么。”

　　“那你要回答我吗？”

　　“不。”令骁撇嘴笑了笑，“我让你去问你想问的人。”

　　玉娇扬起黛眉，心下有些不快，却一时不知他究竟何意。令骁任由她去，只当玉娇也个小女孩，随她胡闹。

　　因怕关内有乞颜的兵力再次蹲守埋伏，他们一行人选择在一旁的山林内修整，众将在外围整夜轮流值守。

　　玉娇支开了雅勒，单独和阿雀待在一起。她并不怎么会应付孩子，还在想要怎么说话才不觉得突兀，阿雀反而先开口说：“你真的是阿爹的朋友吗？”

　　“是也不是，你觉得呢？”

　　“像敌人。”阿雀坦率的说道。

　　“敌人？”玉娇笑了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阿雀裹紧厚衣服，抬头看空中茫茫的星和交叠的树叶说：“他去打仗前的样子和看你时候的样子差不多。”

　　玉娇哭笑不得，这个小女孩也不怕生，反问她：“你觉得我阿爹是什么样的人？”

　　玉娇想了想说：“有时像野兽，有时像猎人，还有时……像一道光。”

　　阿雀向她身边挪了挪，凝视着她：“我阿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从没见过她，我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她继续说道，“在阿爹身边的女人有两种，一种是想利用他，一种是想攀附他，你是哪种？”

　　玉娇眯起眼看着这个小女孩，她不过十一二岁，但内心的确远不如外表看起来单纯，她眼里也有一种灼灼的光，令她想起那时自己大胆责问户部尚书赋税之事的样子，无知无畏。她反问小女孩道：“你觉得我是哪种？”

　　“不知道。”阿雀摸摸自己的鼻头，“攀附他的两个做了我的姨娘，利用他的……都死了。”

　　玉娇刻意没有理睬她的后半句话，掩面笑了起来：“他给你挑姨娘这么随便？”

　　“反正都是利益关系，各取所需而已。”阿雀似乎已深谙此道，不屑的说着。

　　玉娇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太小，不该知道这些。”

　　“这和你无关。”阿雀推开她的手别过身去。

　　“你应该做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不用现在就去知道人心险恶。”玉娇坐到她正面，轻轻令她靠在自己怀里，像是对年少时的自己说着这番话，她怜惜地拥住她，阿雀这次没有推开，她忽闪的大眼睛盯着玉娇：“那你会对阿爹好吗？”

　　“我不能回答你。”

　　“我知道了……”她颔首，默然的将头埋在这个南方来的女人肩头，灵敏的小鼻子嗅了嗅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轻轻浅浅。

　　怀中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玉娇低头看看，她已经熟睡，眉毛还拧着，凶狠起来的样子很像令骁，她在心底笑了起来，但怕吵醒她，始终不敢有大动作。

　　第二天天刚微亮，玉娇推了推阿雀低声道：“快醒醒，走了。”小小的手不情愿的牢牢抓住她不肯动弹，令骁走过来一把将她抱在肩头，她便又伏在他肩上睡着了。其他人已整装待发，在一旁静静等候他们。

　　“想问的有结果了吗？“令骁不怀好意的问道。

　　“阿雀比你精明。“玉娇指指他的肩头笑了笑。

　　“二爷！”金祁在队伍前叫了一声，令骁会意，稳了稳肩头伏趴着的孩子准备即刻出发。

　　天色还未全亮起来，林中枝头正葱郁茂密，阴翳地遮去了大片本就昏暗的光。清晨略带寒意的风在林间穿过，只有风吹叶动，其余寂寂无声。

　　玉娇不禁觉得有些异样，她警惕敏感的神经再次绷紧，她看向令骁。他此时微锁剑眉，双眼四下扫了扫，他朝金祁打了个手势，随后用力把阿雀朝他抛去，金祁一个箭步稳稳接住。

　　令骁迅速拉起玉娇的手凝重的说道：“有些不对劲，快走。”

　　她脚下刚迈出一步，头顶枝丫间瞬间猛烈抖动，树上跳下两名蒙面人挡在她与令骁中间将二人阻隔开。玉娇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后拉，身后又出现了三五个全副武装之人，以极快的速度将她的双手缚住，她咬牙冷笑道：“你们摄政王什么时候和他阿姊心这么齐了？”几人冷漠的看着她一言不发，用布堵住她的嘴，直接将她狠狠扔上匹快马。

　　他们驱马绕开树林沿山路奋力奔跑，玉娇横在马上颠簸的头晕目眩，胃中翻腾不止，冥冥中她听到了另一阵急促的快马声，比周围任何一匹都迅捷有力。她努力回头看，因马背起伏而抖动的视线里果不其然闯入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口发紧，初升的日辉一点点洒落，照耀在他伟岸的身躯上。

　　令骁的马越来越近，几名蒙面者有些急促，扬鞭狠狠抽马却是徒劳。他像道离弦箭飞速闪到载着玉娇的那人身侧，左手握缰绳，右手一刀向他斩去。马上的人闪身躲过，掏出背后长剑反攻。周围的其余几人一同包围过来拦住令骁，让带着玉娇的那人先走，令骁一甩马头，猛地绕过他们又追了上来，此时阿雍嘎也已经赶来，展翅朝后面几人冲去牢牢缠住他们，锋利的鹰爪直击敌人头面部。

　　驱马之人一路飞奔，却不料跑到山林边的断头路，是个坡度不算陡峭的低矮山崖，但一泉池水喷涌而出向下快速奔流，他欲回甩马头走另一边却已经被令骁挡住。令骁不打算与他缠斗，奋力用刀一顶，将对方身体往侧边压，另一手要去抓住玉娇。蒙面人反手一剑格挡住，令骁手中不稳，玉娇从马背滚落在地，令骁跳下马挥刀替她割开困住双手的绳索，那人也下马趁机袭来一剑，他护住玉娇，但玉娇却挺身站在他前方，那人剑锋一转没有攻来，他们二人心下都已明白了七八分，默契的对看了一眼。

　　令骁把刀扔给她，她尽力拖延，握刀在身前胡乱挥了一通，她回头等令骁上马拉她，却看到他背后忽然窜出一个黑影，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向他。

　　“小心！”她回身箭步冲过去，一刀砍在黑影手中的剑背上，“当”的一声虎口吃痛，刀猛地震飞出去。黑影看着她，眼中冷光闪过。令骁闻声回头，玉娇飞身扑来挡在他身前，黑影一剑本想直刺令骁，抬手却来不及收住直接划在玉娇背后。

　　红衣被划开长长一条口子，浸染着红色的血绽放出一道鲜艳的微光，令骁回身想拉住她，但玉娇早已站不稳，斜着身子径直滚下山崖，喷薄的泉水化作一池鲜红将她不断冲向下游，最终不见踪影。

　　“秦玉娇！！！”

　　金祁远远听见山中的叫声，响彻四周，立即有种不祥的预感，使人背脊发凉。他策马赶到时，令骁浑身是血，紧握着刀剑双眼通红，杀戮的戾气弥漫着，脚边倒着方才几个黑衣蒙面人。

　　金祁看到这场景一时愣住了，他还没开口问玉娇去了哪里，令骁已经冲到山崖边打算徒手往下爬。

　　“二爷，我们现在马上得走！”

　　他没有理睬金祁继续往下。

　　“二爷！蒙面的还在朝这儿追，前面另有一队人马往我们这里包抄，再不走来不及了！”

　　“我要去找她。”令骁红着眼看向他。金祁愣住了，跟着他十多年却从未见过他此时的眼神，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茫然而晦暗。

　　金祁看到这样的令骁顿时怒火中烧，他甩袖朝他吼道：“你要因为她一个人，让我们五十个兄弟全都陪葬吗？！”

　　令骁低头，手抵在额前沉默了。清晨的光照在他背后没有丝毫暖意，仿若夜色还没走，只觉得一阵恶寒，抬头眺望，黯淡无光。他眼前莫名眩晕起来，过去的一幕幕闪烁在眼前，那个女人的嚣张跋扈、行事狠辣、机敏聪慧他全都领教过。脑中迷迷蒙蒙回忆起她救下自己的那一晚，坚韧的趟过鲜血，穿过草原，月光笼罩着那个红色背影，不断地发着光。

　　马蹄声踏破宁静，一个小小的身影极速飞奔而来：“阿爹！”

　　金祁慌张的回头看，他冲上前一把拦下阿雀：“你回来干什么！”

　　她甩开金祁跑到山崖边急匆匆的对令骁说：“阿爹，我们去扬州，她让你去扬州！”

　　令骁迷惘的看着她，阿雀惊异于他此刻的无力，竟忍不住扶着他低声说：“是她昨晚叮嘱我的，如果……如果出了事就去扬州逸山书院找陆先生，让阿雍嘎给一个叫碧云的人送信，他们会帮你。”

　　“帮我？”令骁摇摇头，“我不要谁帮我，我要她回来！”

　　阿雀皱眉狠狠摇着他，怒斥道：“阿爹，听她这一回吧，现在不走，谁都回不去了！”

　　令骁头痛欲裂，拖起沉重的步伐，趔趄着从山崖边爬上来，茫茫然的挪动步子，不敢回头。他猛然挥出长剑朝地上一刺，凄厉的一声长啸响彻山林，骑上马，沉沉的说：“好……去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