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楼》长安司命

11、大雪时怜风 “三更半夜

　　好像……好像他以前叫哥哥的时候。
　　那还是他不大的时候，哥哥来看他，他待得小院里有位老爷爷照顾他，老爷爷对哥哥很尊敬，哥哥来的时候，爷爷就会无声无息地站到一边，或是直接退出小院，把时间都留给他和哥哥。
　　可是哥哥每次只是玩闹一会儿，便显出一些疲惫来。于是靠在爷爷的藤椅上睡觉，但在他眼里，哥哥明明还很年轻，精神却好像比爷爷还差一些。
　　在进王府之前逢香一直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浪荡子，哥哥给他好吃好穿地娇惯着，也并不多管教。泡久了便泡出一副玩世不恭的骨头，从不跟人正经，也不知道怎么正经，偏偏他又长了一张惹人爱的脸，人都喜欢他不怎么正经的样子，好像那样才讨人喜欢。
　　可是对哥哥不一样。
　　每次他去叫哥哥的时候，总是感觉不知怎么样开口才算对。他不知道怎么才算正经，偏偏他又浪不起来。

　　逢香有一瞬间呆住了，回过神看看谢无常，还是没醒，他无从下手了半天，最后伸手小心地推了推。
　　身下猛地刺出一截白刃，逢香下意识地用折扇挡了一下，袖里剑在他胸前刹住，刚刚好的分寸，进可攻退可守，与同样分寸刚好的扇骨碰到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谢无常皱着眉挣扎着睁开眼，微微侧耳：“……谁？”
　　逢香没有马上回答，他此时正回头告诉身后众人没事——主要是怕身后那个两手家伙的人直接一长刀甩过来，那可就乌龙了。——这人老甩刀是个毛病啊，得治。
　　萧决看了一眼逢香，没有甩刀过来，转过身去跟沈宴继续研究那个活的去了。
　　逢香这才回头：“我是逢香。”
　　谢无常顿了顿，沉下胳膊。
　　逢香见他眉头皱的紧，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伤口裂开了？”
　　“……头疼。”谢无常闭着眼叹了口气：“把人弄晕又三更半夜把人叫醒，大少爷害人不浅。”
　　逢香听到他说头疼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尴尬上了，于是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有人追过来了，我们收拾一下就离开。”
　　谢无常闻言只片刻就找到了问题所在：“白天有活口？”
　　逢香被噎了一下：“有……”可不是有吗，他打晕的那四个全都来了。
　　“好。”谢无常点点头，刚要起身，头晕忽然恍惚了一下，回想起被逢香捏住穴道弄晕的事，只能无奈地笑了出来：“大少爷，你得扶我一把。”
　　“啊？啊……哦。”逢香愣了一下才上去搭手，抬手摸了摸鼻尖。
　　这边刚扶起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哼，萧决手起刀落，那人已经又躺在地上，温热的血淌了一地。
　　“这么快？”逢香看向萧决。
　　沈宴正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没用。买凶。查不出个一二的。”
　　萧决回头看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的两个姑娘，那个跟了一路的侍女不太敢看，而十里亭来的大小姐却镇定得很，正把丸子揽在怀里宽慰着。
　　……有意思。
　　他印象中十里亭是个药庄，家里的大小姐虽然也会接触医药和伤患，却不至于这样近距离眼见如此行径而没有丝毫动容。想来要么是这姑娘生性凉薄，要么，就是她嫁的那夫家在江湖上有些说法。
　　——不过他还是更倾向后者。
　　毕竟，是顾时雪的关系。
　　“几位直接走吗？用不用知会店里一声帮忙牵车马？”谢卿月安慰了丸子，又问上了行程的事，颇有大家闺秀应有的气度，并没有因为大半夜被叫起来仪容不整就见人而太过羞恼。
　　那是小家碧玉。虽说小家碧玉也有小家碧玉的可爱之处，但此时着实用不上。
　　她当然知道他们赶着走，只是听见了是买凶后，当即也知道，这一伙过后不会有什么风浪了，找店里的人帮一帮忙也未尝不可。
　　何况还有两个带伤的。萧决看着像没事，不过听说也是有的，至于谢无常，她倒是真的吓了一跳，说起来就起来了。
　　“那倒不用。”沈宴摆摆手：“我们自己去就好，辛苦姑娘你这一趟了，明日赶早回吧。”
　　“好，那几位一路多加小心。”
　　“啊！稍等!”谢卿月忽然轻呼了一声。
　　“我带了俩人准备万一帮忙，就在对面，我去叫起来，几位稍等。”谢卿月说完也不等人说话，拍了拍丸子就出门敲门去了。
　　留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谢卿月带来两个人。萧决打量了一下，身姿挺拔，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穿戴整齐，看来是有备而来。
　　“这两位是我亲自带过来的，信得过。这位长辈姓钟。”
　　中年人向逢香一行人抱拳，又朝谢卿月微微欠身：“论辈不敢当，三夫人客气了。”
　　萧决眯了眯眼：三夫人？
　　谢卿月礼貌地笑笑，又介绍另一位年轻人：“这位是阿章。”
　　双方互相认识了一下，谢卿月又补了一句：“阿章……不会说话。”
　　逢香惊讶地多看了两眼。
　　阿章看见他，对着这位玲珑可爱的小公子笑了笑，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
　　逢香也笑了笑。
　　“两位也有些身手，必要时可以帮忙，平时给几位赶车，稳重的很。”谢卿月又说。
　　沈宴抱拳：“有劳两位。”
　　逢香这才明白：合着这姑娘什么都想到了，之前不仅带了药还带了人，真是周到到了家。
　　顾大爷办事就是靠谱。
　　找的人也靠谱！
　　逢香在心里又把顾时雪夸了两遍，心里美滋滋地顺便夸了一下自己的先见之明。

　　而此时，被他念叨了许久的顾大爷三更半夜的也并没有睡觉。
　　顾时雪有些颓废地靠在床头，身上只有一件中衣。——他本事打算睡了的，却奈何又犯了病。
　　他大概是半生都只能交在那人手里了？看上去好像撇的干净，却实际上连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经不住，就像一座沙子建的城，不动的时候看上去牢不可破，来一点风就坍塌成片。
　　“门外那个，你进来吧，在外面待了半天了。”
　　房门处静悄悄的，过了许久，才有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说：“你愿让我进去？”
　　顾时雪笑了一声：“怎么，你倒不愿意？”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推开了门。
　　顾时雪靠在床头，撩起眼帘看着这男人，还是一身黑色长衫，好像他身上不会出现别的颜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