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铃木千夏

7、第 7 章

　　林觉心想，不能这样。他太敏感了，太自作多情了。今天叶苍每说一个字都在撩拨他神经，牵着他跌进开满玫瑰也扎满尖刺的迷宫。他转而又想，都是郁薇的错。现在他哪里还有心思去看路上的风景，他的心全在叶苍身上。叶苍的一举一动，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像一个亟待破解的谜。
　　“嗯？”
　　今天吃东南亚菜。叶苍舀一勺咖喱，抬头看向他：“在想什么？”
　　“在想你。……不要笑，我认真的。”
　　话一出口林觉便觉得不太合适。这会让气氛变得……果然叶苍也收起戏谑般的笑容，沉默着用那双眼睛看了林觉两秒。
　　他把那勺咖喱塞进林觉嘴里：“不准你想。……给我快快乐乐地过。”
　　香辛料的气味浓烈而辛辣，让林觉的意识暂时断片了几秒钟。他的五感初次涣散到周围的事物之上，青绿色的桌布稍显粗糙的材质，半月形的灯变换的微妙光线，近处吧台上陈列的小火锅和装满香辛料的玻璃罐，连嘈杂的人声也突然回潮，食物的香味这才初次被完全接收。林觉狼狈地咽下咖喱又喝了口汤，稍微镇定了几秒，转而拉开另一个话题。

　　电影院就在他们吃饭的店铺楼下。片子是两个人从高考前夕就一直想看的剧情片。一个半小时过得很快，林觉从电影院出来仍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尚且陷在结局里不能自拔。叶苍看了眼时间，刚刚晃过下午三点，开足冷气的商场里人来人往。
　　“你想吃冰淇淋吗？”
　　“嗯？好啊。”
　　甜品站就在不远处的拐角。叶苍直接付了钱，把一个甜筒递给林觉：“这好像是第一次吃到第二个半价的东西呢。”
　　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的。林觉说：“你都不喝甜的。以前也有很多机会的嘛。”
　　“最后你不是都去找郁薇了吗？”
　　“对啊……可是我每次都会先问你的！”
　　奈何叶苍是真的提不起兴趣，要真点无糖还会让林觉大大皱起眉头。叶苍笑一下，说：“那就够了。”
　　冰凉甜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两个人安静地坐电梯准备出商场，发觉走出空调房实在需要一点开天辟地的勇气。林觉捡着阴影走，转头问他：“我带了伞的，你要遮吗？”
　　“……阳伞？”
　　“纯黑色的，不会特别的——少女。”林觉小心翼翼地，“我以前都是跟薇薇走才敢打伞，但是不打伞真的太痛苦了……”
　　“嗯，可以啊。改变社会刻板印象从我做起。”
　　而这也是一个隐秘的暗示。叶苍心想，就这一天。林觉打起阳伞，让两人拢在阴影之下。
　　“接下来往哪走？”
　　“步行的话会有一点点远，要等公交车吗？”
　　“稍微走走吧。”
　　他们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谈刚刚看完的电影，过去看过的书和以往的夏天记忆。他们不谈未来，好像今天是被剪贴下来的，是从时光洪流里偷来的一日浮闲，理应被世人忘记。长夏苦昼，但两人在一起时间就过得飞快。
　　“是这里？我之前在网上看过，是旧工厂改造的对吧？”
　　“对，薇薇推荐给我的。”
　　“啊，那家店……我想去那家店。”
　　叶苍看中的店在产业园大门的右侧。似乎是以木制工艺品为主打的手工店铺。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身材瘦削，不算很高。两人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锯子锯木块，另一个年轻些的青年在挑选装饰用的石料。像老板娘的女性和一个女孩坐在店铺挂着很多手工艺品的另一边看视频。店里构成奇妙的平衡和静寂。林觉收起伞，环视了一圈店内。
　　叶苍试探着开口：“你好……”
　　老板头也不抬，专注于手上的工作：“请随便看看。”
　　“这里是不是可以做手工DIY？我在微信上看过同学来这里。”
　　“对，你是哪所学校的？”老板这才抬头，“刚高考完？让我猜猜看。”
　　猜到第二个就中了。问及原因时老板说：“你们虽然是重点但是都很会玩嘛，挺多人来的。”
　　会玩是会读书之下常见的第二个标签。叶苍笑了一下，说：“虽然没有预定……今天可以做吗？”
　　“可以啊，今天下午没有人来。”老板指指桌上贴的宣传单，“那里有项目，你们自己看要做什么，决定了在旁边先拿纸画设计图，画完给我看一下就行了。”
　　“可以吗？”叶苍转过头咨询他意见。林觉点点头，说：“我都可以。”
　　戒指、挂坠、梳子……林觉心动了一下，轻声问：“做个戒指可以吗？”老板回他：“可以呀，不过要注意尺寸。自己戴吗？”
　　叶苍已经拿着纸坐下，低头陷入思考。林觉偷摸摸地观察他的手，看来看去还是干脆拉过来比划了一下尺寸。叶苍看着他用手圈住自己的指节，微笑着说：“那我做一个挂坠给你。”眉眼温柔，语气声音像在讲述睡前故事。林觉答应下来：“好。”然后就各自开工。
　　真正动了手才越来越发觉其中的乐趣。林觉小时候就经常做手工，自己折腾一些小玩意，现在做起活来像久别的离子回到故土，既怀念又急切。画完草图以后林觉就拿给店主看了看，店主点了点头后让他去旁边的架子上挑木头。
　　“虽然有点冒昧……你们是一对吗？”
　　林觉回头看了眼叶苍，叶苍有些讶异的样子，不知如何回答。他挑了块黑色的檀木，回答道：“嗯。”
　　“把纸贴在木块上，然后按着轮廓锯下来就行……你先试试。”老板拿来固定木块用的工具替他们装上，拿了两件围裙以免木屑弄脏衣服，又帮他先锯了个口子，示意接下来的操作以后才继续刚才的话。“高中就在一起了？还是高考完才告白的？”
　　林觉说：“高二在一起的。”
　　“哎，那以后会报同一所大学吗？”
　　老板看着沉默寡言，没想到却是个健谈甚至八卦的主。林觉回答：“可能不会。不过也许会在一个地方。”这是实话，马上他们就该去自主招生初试了，也确实相隔不远。
　　“异地恋可辛苦了，难啊。要是在一个地方还好说。我以前一个同学……”于是就说起以前的故事来，但手上也没闲着，仍然在做自己的活。林觉心想，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遇见各色各样的陌生人，讲述或聆听发生在漫长时光里的琐碎小事。
　　叶苍也画好图了，林觉凑过去看了看，是只兔子，耳朵很长，身子圆溜溜的。叶苍问他：“……怎么样？”
　　“可爱。因为我属兔？”
　　“嗯。”叶苍有点害羞似的抢过草图，去选木头了。
　　老板讲完结局，意犹未尽：“你们也会挺辛苦的吧……跟父母讲了吗？”
　　“……还没有。”也不会有了。林觉硬生生转了个话题，问店主，“可以刻字吗？”
　　“等你做完了我再帮你用机器刻吧。”老板也很懂地补充，“刻首字母简单一些，怎么样？”
　　“好。”
　　“哎，转一转。调整一下方向再锯。”
　　“好。”林觉锯着锯着突然顿悟。“这声音让我想起我家楼下那个刚学小提琴的小弟弟。”
　　刚坐下来的叶苍没忍住，笑了。店主按刚才的流程走过一遍，现在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坐在桌前锯木头了。林觉偷着闲给郁薇发了条消息：「你一定猜不到我现在在和叶苍锯木头。」
　　『？你们去工地约会的吗？』
　　「在做DIY」
　　『啊真好，我还记得以前去妇女儿童活动中心你给我做了个花环呢』
　　『再看看现在，有了男人不要妈了』
　　『我的心好痛.jpg』
　　「我发现你们真的都很喜欢把我当儿子……」
　　「我看看有什么能带给你的」
　　『还算有点良心』
　　『算了，约你的会去』
　　「好，你也少打点游戏」
　　『我才没在打游戏！！！』
　　郁薇炸了。林觉犹豫一下，决定回去再哄她，就让注意力回到眼前的木头上来。他上手很快，但进展不那么顺利。
　　老板提醒：“要转一转，不然会前后高低不一样的。”
　　工具会越用越顺手，像顺着熟稔的乡路走会勾起旧时记忆。时间就在木屑掉落之中消磨过去，一个圆形切割成型的时候林觉看了眼手机，竟然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半，店里也只剩下店主和他们。两个人商量一下，决定先去吃个饭再回来接着做。晚饭仍然是郁薇推荐的店，是一家平价日料。吃饭的时候叶苍像是被勾起童心，话特别多，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那只兔子。林觉再多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原来他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兔子。
　　“嗯，整天活蹦乱跳的……像你一样。”
　　得，不光当人鹅子还被当兔子养呢。林觉还没消化叶苍搞不好其实一直是在养宠物的重大事实就被揉了一把头毛。叶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笑得太温柔疗愈，让他一点脾气都没有，乖乖被摸。林觉自己没养过宠物，因为从小学起看着郁薇养的东西一只一只地死，连金鱼都活不过一个月，最终也就断了养活物的念头。现在叶苍说起那只兔子的时候声音格外柔软，这样的语气只有在他们真正以心贴心，以血溶血的时候才有缘听见。林觉抬起头，不着痕迹地回望他不知看向何处的眼眸。

　　回到店铺里的时候老板在做的梳子已经有了大致形状，正在一点点地打磨。他已经为林觉的戒指打了孔，接下来得用锉刀先修整平滑。叶苍的兔子还差一些，仍然半活在木块里。先前专心投入时林觉没太注意，现在一看……叶苍锯子用得好像比他还溜。
　　“以前做过。”叶苍解释，“劳技作业做的是木工。”
　　“你们小组作业？”
　　“对，有个男生喜欢做木工，就商量着决定了……啊，好了。”
　　林觉自己都不记得当初交了什么上去了。对于这种人人避而远之的作业仍然投入时间精力，倒是很像叶苍的风格。林觉凑过去摸一摸兔子长长的耳朵，木料的粗糙质感非常亲切。叶苍选的是绿檀，多半是喜欢它的味道。
　　“做你的。”叶苍推一推他。“不要妨碍我。”
　　林觉笑了：“好。”
　　先前锯的时候还是出了些差错，林觉花了挺长时间才把戒指修圆。磨到差不多就该用砂纸了。林觉按着老板的指示从桌上的小格里抽出目数不同的砂纸，一张接一张地打磨起来。木环在砂纸打磨下逐渐变得圆滑，接近于一个真正的能够佩戴的戒指。林觉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叫一声叶苍。
　　“嗯。”
　　林觉就拉过他的手，把戒指一点点推上他的指节。做这件事的时候林觉始终看着叶苍，看着他灯下的清秀面容。而他也少见地没有躲闪，两个人就这样以眼对眼，直到戒指卡得严丝合缝，留不下任何逃避的空隙为止。
　　——啊啊。
　　拜托时间就在这里静止吧。林觉心想，停下来吧。

　　叶苍吐息般地呢喃：“……停一停吧，你是如此美丽。③”

作者有话说

③《浮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