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明唐]风雨暗千山》宵熠

3、第三章

　　第三章
　　红衣女子的到来，受到了平顶村村民的普遍欢迎。她将牛车上的食物尽数派发，到家到户。人人见她都笑逐颜开，亲切唤她一声“袭月圣女”。陆江风早就听说红衣教以小恩小惠欺瞒百姓，诱骗年轻女子加入红衣教，乃是卑鄙下流的做法。他看着袭月因习武而挺拔如松的站姿，走起路来如带清风，与其他红衣女人婀娜多姿的行举截然不同。
　　她将一筐鸡蛋放在那几个谈天老妪面前，面上带着和善慈柔的微笑，即便眼角已经聚出一沟若隐若现的皱纹，却也盖不住她清丽秀气的容貌。裸露在阳光里的一截皙白手腕上，戴着一只五光十色的宝镯。陆江风低头看着自己腕子上的那镯子，这两件本是一对。
　　他轻轻抚摸着金铁正中嵌着的碧绿宝石，那石头的光色亮得像孔雀尾羽上的一枚绿瞳。
　　“千千，袭月是荻花宫前山的掌使，负责财务收支，你若是要算账，找她再好不过。”陆江风压低声音道，他早便仔细调查过袭月的行踪，“每月底，她会带着红衣教的恩惠来到平顶村，大抵是些吃穿用度。荻花圣殿摇摇欲坠，不想竟还有能力接济荒年里的百姓……”
　　唐震愆一默，想起荻花宫密道中的种种惨状，声音颇冷：“假慈悲。”
　　陆江风不置可否，抬眼见得袭月猩红的影子消失在茅屋土墙的转角，只喃喃道：“表面上看上去繁华盛大的场景，到头来不过是场吃人骗局，师姐当年，究竟为什么要加入红衣教呢……”自然无人应答这一问，秋风以天地为萧管，呜呜咽咽吹了起来。
　　红衣教的阴性功体向来适合女子修行，袭月与平顶村的女人们相谈甚欢。唐震愆与陆江风又跟了一阵，发觉袭月与水井边的三两女子谈起话来，那些女子神情惶惑迷茫，似乎在向袭月倾吐着什么。唐震愆在墙角微微蹲下身，陆江风站在他的身后，二人目光一齐落在水井旁。因着贴得近，唐震愆嗅到了一股隐约的合香气息，温柔甜腻的沉水香使人舌根发甜，细嗅起来却咀嚼出一缕半缕清冷的龙脑冰片之气。
　　这味道有些令人分神，它掩盖住了唐震愆衣物上清淡的艾草气息。唐震愆不着声色地朝旁侧蹭了蹭，躲开了这在鼻翼间若有若无漂浮着的香气。
　　女人们的话题无非是胭脂水粉、日常穿戴，陆江风听得连连打呵欠，低呼无聊。那几个村妇倒是殷勤，围着袭月问起红衣教中事，表达对红衣教之尊阿里曼大神的恩惠之情，那面色颇有点跃跃欲试之意。唐震愆心中腹诽，她们哪里是在虔诚信教，她们相信的不过是面前丰盈的衣食所创造的、那看似无忧无虑生活的表象。
　　袭月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无缺，她柔声道：“近来入教弟子太多，审核颇严格，你们若是要入教，怕是要等到来年了。”
　　陆江风嗤笑一声：“红衣教还能撑到来年？”
　　唐震愆少有地接过他的话茬：“不能。”
　　几位村中女人面露失望懊丧之色，袭月寒暄三两句后，很快便辞别了村人，她的身形缥缈恍惚，如同许多红衣教弟子一般，踩的乃是九曲步法，步子落在松脆秋叶之上，连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陆江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身形一动，倏忽之间，唐震愆身边便已经空无一人。
　　唐震愆只觉下巴一搔，他站在原地一愣神，掌心僵硬地摸了摸下颔，下回若是再见到陆江风，非要将他的手削下来不可。他踏着飞鸢泛月的轻功捕风捉影地直追袭月而去，心里莫名其妙带着点儿被轻薄后恼羞成怒的杀气。
　　令人费解的是，袭月一路向东，钻进了红叶湖的空濛湖影中，进入了那被抢掠一空的荻花宫密道里，那日被唐震愆打晕的红衣女人与仆役不见踪迹，唐震愆屏息走入那密道之时，只觉脚底一阵湿潮黏腻，大约是血。
　　香风已经退却，室内蔓延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但却异常安静，关着怪物的铁笼被某种怪力拧成扭曲诡谲、洞门大开的形状，里面非人非鬼的东西一概没了影踪，唐震愆看着黯淡火光中那一滩滩连绵的红黄相间的污迹，也不知其中的怪物经历了怎样漫长无边的痛苦。死了也好，不过一抹腥臊，总比终日哀鸣，不见天日要好得多。
　　密道的尽头，当日羁押陆江风的地方，那盛满剧毒机括的宝箱不知被什么东西压成了齑粉，其中绿莹莹的毒质流了满地，那堆粗重铁链之后，坍出一道圆形洞口，恰有一人高。唐震愆的步子一顿，心中飞快斟酌着走入眼前未知的损益，不及防他的后腰被一戳，他袖里藏的匕首立时滑进掌心，拧身朝后电光雷切地一刺。
　　“千千，别吓人呀。”
　　陆江风的话轻轻飘飘落在他耳畔，温热湿润的吐息如同软絮一般的小勾子，撩得人耳窝发痒。唐震愆握着匕首把儿的手腕被稳稳握住，即便那吹毛断发的匕尖离陆江风的肚腹不过毫厘之间。
　　吓人的明明是这个行迹诡异的明教。唐震愆手一动，仍旧被陆江风压得稳稳的。他满面封霜地盯着陆江风透蓝的眸子，猛然将手一松，那匕首应声落地，陆江风似被这碰撞的清脆响声惊动，唐震愆膝盖朝上一顶，直向陆江风的下盘而去，陆江风反应极快，脚步连连倒踩，便鬼影一般地滑开了。他站在那堆盘蛇般的锁链顶端，微笑着看向唐震愆。
　　自阴冷洞窟而来的腥风扬起陆江风略微卷曲的金棕色长发，他皱了皱鼻子，似乎想探手去摸兜帽，却发觉自己并非穿着明教弟子的装束，陆江风尴尬地摸了摸耳后，道：“袭月进去了，说不定其中藏着红衣教的大秘密呢。”
　　唐震愆冷淡地立在洞口，似乎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陆江风：“千千，你别怕，有我在。”
　　唐震愆的眼角一跳，看见陆江风意欲再开口，便乜过一记眼刀去，他避开地上发着绿光的可怖毒沼，悄无声息地闪进了洞中。
　　洞窟内阴暗闷热，潮湿腐烂的气息如蛆附骨，唐震愆方走了一段路，浑身便起了一身黏腻湿热的汗，洞内传来钟乳滴水的细密声音，路上时而见得一朵两朵绿莹莹的磷火，唐震愆偶然一撇，方见出那是成片的破碎白骨，一条乌黑发亮的滑鼠蛇从一只碎裂的头骨中钻出来，唐震愆的吐息一滞，脚底猝不及防一滑。
　　陆江风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稳住了他的趔趄。
　　借着幽微而恐怖的鬼火，两人走至洞窟中央的一块洼地边缘，洼地中央卧着一团巨大模糊的阴影，远远望去看不真切。只是边缘的那幽绿火焰密集如萤，陆江风看见那团团冷光照亮了一段巨大蜿蜒的物事，如同鱼鳞一般泛着滑腻的水光，他大着胆子伸腿一踩，那东西里头飞出一窝蚊蝇，陆江风嫌恶地捏着鼻子，骂骂咧咧道：“这是什么囚攮东西。”
　　唐震愆在陆江风身后模糊地答了一句，陆江风没听清楚，回头方发觉唐震愆窜开了好几丈远，鬼火映得他满脸苍白，汗水从鬓角斜斜滑下来，落在湿冷的石道上，陆江风挑眉玩笑道：“你这是怕了么？”
　　唐震愆的嘴唇嗫嚅一下，眉结不知何时早已紧紧拧成一团，他看着陆江风身后的那条东西，一字一顿道：“这是蛇蜕。”
　　陆江风朝前走了一步，问：“——什么？”
　　唐震愆不再说话，他的面目因着极度紧张微微发着颤抖，一张俊秀脸面杀气腾腾地冷肃下来，饶是多好看的人，摆起这般脸色，都不由令人心生畏怖。陆江风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也不知是那句话惹住了这尊煞神，正欲开口相问，便见唐震愆身形剧动，朝他飞扑而来，陆江风躲闪不及，与唐震愆滚作一团。
　　他听见唐震愆剧烈而惶急的心跳，仿佛一只被紧紧网缚住的垂死幼兽。
　　两人不偏不倚，正好滚进了那堆蛇蜕之中。扑鼻而来的恶臭险些让陆江风吐了出来，他的喉头刚发出一声干呕，唐震愆便将他的嘴死死捂上了。很快陆江风便意识到唐震愆如此异常行举的缘故，在这张巨大蛇蜕之外，一双金黄色的蛇眼在黑暗中游动，那条巨蛇是如此之大，仿佛一座无声滑行的大山，蛇信如同一把血红的叉戟。二人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
　　饶是唐震愆行走江湖多年，也不由得浑身发冷汗，这游蛇勾起了他记忆中最为可怖狰狞的形象，同样的黏腻湿滑，悄无声息，蛇虫的肚腹是冰冷的，鳞片泛着冷血动物的腥臊气味。他的眼前阵阵发黑，不自觉里松开了按在陆江风嘴上的手，有声音模糊空远地从方外传来，他仿若被压在万丈深渊里，光影离他益发遥远。有人在将他朝下拉拽，他惊恐至极，却连一声都喊不出来，蚊虫般的窃窃私语在他耳畔响起——
　　“唐震明是个叛徒，背叛唐门的人，可是要扔去蛇窟喂蛇的……”
　　又是熟悉至极的感觉，他百口莫辩，发出的声音细若蚊呐，他张牙舞爪，想要替这莫须有的罪过申辩，相对的只是一片劫灰落地的死寂。在他无知无觉之时，自然也不知浓重梦魇外发生的剧变。
　　那条巨大无匹、行动迟缓的蛇从陆江风眼前游过，乌黑的长影逐渐盘踞在洼地之中，他发觉唐震愆不知缘何没了知觉，掐着他的人中喊了半天，仍是不省人事的迷糊样子，陆江风摸了一阵唐震愆的脉搏，略略松了口气，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在石道的下风处。
　　唐震愆在半梦半醒里咬出四个极痛苦的字眼：“震明……师兄……”
　　陆江风听得这二字，面上似有似无的笑意又加重几分，若是此刻曝于白日之下，这笑乍看便令人毛骨悚然，笑意自然是喜出望外的，至于有些柳暗花明的狂喜，然而碧蓝眼瞳中的惊霜万里，却似钻心剜骨的利刃，极冷与极热扭曲纠缠，如同活生生一张地狱变图。
　　陆江风身后传来一串清脆如铃的笑声，碎在荻花洞窟阴冷的石壁上，惹出一阵惊恐无比的窸窣声音，袭月红衣翻动，踏着满地碧火而来，语笑嫣然：“你怎么不干脆把他扔去喂蛇？红衣教日益衰微，洞里无食可吃，这畜生倒一直饥肠辘辘。”
　　陆江风眉目含笑地转过面去，冷光下的眉目竟将那笑映出非人的惊心动魄之感，脱口而出的一席话轻巧无比，如同吹动片羽：“将他杀了，不就找不到唐震明了么……吐蕃国的狮子，从来都是将猎物耍弄得筋疲力尽，再吃拆入腹。”
　　他的话一顿，袭月见得他眼中光色，不由浑身发冷。
　　陆江风眨眨眼睛，眼中笑痕仍在，笑意全无。
　　他幽幽道：“师姐，暌违多年，是不是该向你道一声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