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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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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到自己那座小院子里时,老天的面色已经舒缓开朗起来了。这逼仄拥挤的小宅院建在平顶村西的一座瀑布前,打铁铸器需要流转的活水,在唐门时,唐震愆一个人躲在嘉陵江畔的一间矮院里,为的也是那一源淬金开刃的活水。
他即便有过师门,如今也已经记忆模糊。那些音容笑貌存在过的证据,大约是他每年喝的半壶酒,没撇过绿蚁的粗酒是酸的,喝完牙齿便磨出一片涩。他有时候会跟着酒意落一会泪,但很快心下便带着莫名其妙的古怪感觉停止了流泪的意思,仿佛这是个不能见人的羞耻。
哭什么?为了几个死了,或是失踪了二十年的人哭么?比起这些缥缈无定的虚影,不如哭一哭他亏掉的一大笔钱。
时下已经到了秋日苟延残喘的尾巴,秋雨歇下,一点不甚饱满的阳光从堆拥的云絮里逃逸开来,他拧开锁住院子围篱的木锁,抬眼看见陆江风背对着他,站在一束穿云日光下,他仍穿着自己昨夜替他换的亵衣,这衣物经得多次换换洗洗,已经有些黄旧。
陆江风的手垂着,腕子上那结珠镶翠的镯环也一并垂落下来,安谧地靠在他的掌边。时而因着天光发出璨璨的色泽。
冷秋的清凉空气里,响起了陆江风念诵的声音,声音低而沉,话意听不懂,但颇有韵律节奏,大抵是什么门派教义之类。唐震愆站在篱笆旁看了一阵,陆江风的背脊深深弯曲下去,双膝紧紧贴在地上,入眼像个佝偻的老人,他几乎是五体投地,毕恭毕敬向西而拜。
上次看到这个情状,是在荻花宫附近与红衣女人商量价钱时,那管事身后的一众红衣教弟子在做朝拜,她们分作三列三行,个个衣红如血,恭敬跪地。
女人们涂着鲜妍丹蔻的嘴里喷薄出咒语一样冗长嗡鸣的中原话:“圣火熊熊,焚我残躯。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这场景在唐震愆的眼中是说不出的妖邪,他无故觉得一阵恶心,呕意直从胃里翻顶到喉咙眼去。也是在那时候,他刹那便意识到了红衣女人们身上若有若无的异香,不是用以妆点美丽的佐物,而是勾魂夺魄的邪祟。
跳进脑海里的联想令唐震愆觉得极度不舒服,他一晃眼,那束照耀在陆江风身上的天光已经被揉回云后,他的后背罩上一层阴影,对光而拜的虔诚感觉顿然就消散无踪。陆江风似乎觉得冷,双肩瑟缩了一下,手掌便攀着院内的硬土地将身子支了起来。
唐震愆朝前走了两步,陆江风立时听见声音,扭过头来,蓝莹莹的眼睛冰凌子一样射过两道目光,追着视线来的还有一句惊喜低唤:“千千!”
唐震愆没理他,他一向没必要理会这讨人嫌的昵称。
只是朝前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微微向陆江风倾过半个身子,道:“进屋。我有话和你说。”
难得唐震愆没对他摆脸色或是干脆无视他的存在,虽然这一句话总让人尝出非奸即盗的意味,跟着唐震愆进屋去就像进了贼窝,这唐家人才没有表面上这么淡然老实,商人都是老奸巨猾,俊俏脸皮狐狸贼心。陆江风心里念头转得虎虎生风,却又忍不住前脚搭着后脚,随着唐震愆进了屋。
唐震愆反手把门锁上了。
陆江风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看他,道:“我晓得昨天夜里给你添麻烦,可是你看,你都救了我一命了,我身上还穿着你的衣服,满打满算也是过命交情,你现下想把我扣在这,杀人灭口——”
唐震愆充满威胁地剜了他一眼,陆江风悻悻地缩了缩肩膀,闭了嘴。
唐震愆凶凶巴巴道:“没有把你扔在乱葬岗喂狗算好,还多嘴。”
陆江风忙不迭顺他的台阶下:“算好,算好。”
“我问你。”唐震愆肃容正色,陆江风见暂时没有性命之虞,松快面色坐在案边,略微上翘的促狭眼尾猫一般眯成一条隙子,唐震愆发现那眸子里的颜色虽然是极为透澈的蓝,但光却照不见底,这样澄澈透明的湖泊,乍看给人一脚踏进便踩得到水底的错觉,但如若真的跳进去,说不准却是没顶的深渊。
陆江风觉出他的失神,眉毛微微一挑扬声问:“别愣着看我了,你要问什么?”话尾有点儿盈盈笑意。
唐震愆尴尬地回神,手背贴在唇边咳嗽一声,道:“红衣教的人,都把钱财搬了出去?”
陆江风若有所思:“至少在我被羁押在荻花宫密道里的时候,是这样的。成箱成箱的钱财珠宝被运送出去,后来除了带毒的机关和死人,还有笼子里的怪物,密道里就不剩什么了。”
唐震愆:“你为什么被关在那里?”
陆江风露出个神秘兮兮的笑容,他的笑太过夺人眼球,平顶村那些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家家,总爱和陆江风打招呼,陆江风睁双水灵灵的眼睛就要笑,女儿家的脸一下子就炸开一股羞里羞气的红。可惜唐震愆不是什么女孩家家,反而没有半点好声气道:“不要说为了等我。”
陆江风露出了惋惜的神色,仿佛唐震愆找到了答案。
对付花言巧语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其扼杀于初生之时。这是与陆江风打交道所总结出的经验,唐震愆一想起刚开始和他说话的时候,三句话有两句可以歪到邪里邪气的应答去,一日下来满肚子邪火,恨不能把面前人的嘴用铅铁封个老实才够。
陆江风摸了摸下巴,似乎沉吟斟酌了一会儿,兀然问:“你知道二十年前的枫华谷之战吗?”
唐震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颔首点头,只是攀在臂甲上来回摩挲的指尖突然停了。唐家弟子的眼睛乌沉沉的,里头映着两道深夜的影子,黯黯的看不真切。
“我师父死在了混战之中,我有个师姐,当时看见了凶手的形貌,目睹凶手的恶行,为了报仇,便日夜追查不休。然而大光明寺之变后,她便失去了消息。”陆江风话音一顿,似乎在观察唐震愆的表情,还是那生人勿近的一张冷脸,陆江风心底涌上点莫名其妙的失望,接着道:“结果多年之后,我在荻花宫发现了她。”
陆江风冷笑一声,面上的表情阴鸷得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夜霜。他一字一顿道:“她背叛了明教,加入了红衣教。”
“这个疯女人,我只是去问个所以然,没想到居然连我也要一起扣押下来。我一着不慎,中了她的怪香,被锁在那鬼地方好几日。幸好有千千你在。”陆江风如蒙大赦地叹一口气,方才面上那阴郁之色一扫而空,他微微仰起头,见得唐震愆露在苍冷天光里的半个下颏角,陆江风忍住伸手去挠挠他下巴的念头,又说:“你想见她,其实很容易。”
唐震愆雷打不动的面色终于有些许缝隙,他稍微换了一换站立的重心,等陆江风的下半句。
陆江风恰到好处地将双掌一合,发出清脆一声响。唐震愆被他这没由来的击掌惊得眉毛一蹙,陆江风嬉皮笑脸望着他,死乞白赖道:“早晨起来就没吃过饭,好饿。”
唐震愆把差点脱出喉咙的一个“滚”字生生压住,被陆江风这么一说,他胃里也嫌空空的难受,空腹喝的半壶酒在肚子里酿成了酸水,陆江风见他铁青着一张脸,恰到好处道:“平顶村口有个胡饼店子,啧,那饼皮油而不腻,肉馅肥瘦相宜,咬一口便是满嘴咸香卤汁。是我来中原吃过的最好吃一家。”
陆江风心满意足地听得室内响起阵馋虫鼓动的声音,满面春风地看着唐震愆,对方向他甩了个凶狠无比的杀人眼刀,略嫌别扭地别过眼去,颇僵硬地咬出个“哦”字来。
从村西走到村口有一小段路,沿途村民已经开始了一日的活动,三两垂髫小童蹲在栏杆底下捉尖声尖气怪叫的纺织娘,几个白头发农妇坐在菜筐前用发懒的声音聊天,谈荒年凋敝的收成,房檐与枫树的阴影里时而几句娇声轻语。墙头的瘦猫跟着陆江风走了一路,陆江风唇边噙着笑朝那猫虚虚伸出手臂,猫跳进他的怀中,用脑袋蹭他的胸口。
他仍穿着唐震愆的衣服,虽说是宽袍大袖的款式,但却有点儿勒肩束腰,颜色也沉沉暗暗一袭黑,唐震愆看在眼里,无视了明教这宽肩窄腰的好身量,心里却想别把他的衣服撑坏了才好,见那匹猫蹭了陆江风一身猫毛,唐震愆顿觉头大如牛。
他的生活不算大富大贵,打铁铸器只能让人满身热汗污渍,可他越是如此,便要活得越干净整洁,世人说起商人,大多便是嘴上叹着重利轻别离,心里嫌弃其铜臭满身,偏偏唐震愆做商人,鬼灵精在心里盘活,外表行止冷漠飘然,旁逸斜出点隐约的江湖侠气。
唐震愆知道自己对从商说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只是谋生的方式,只是生计所迫。谁小的时候心里没一个纵横江湖的侠客梦呢,只是年纪愈大,愈觉着这任人潇洒的江湖不过也是个笼子,将人断翅折翼地扔进去,燕雀之力,一点波澜都扑腾不起来。
一如束了他二十年的那个师门。
他和陆江风买了饼,坐在村口一块卧牛石上吃。那大青石是供行脚客歇息的地方,早就被坐得平滑如油,照得见人影子。
陆江风捏着裹饼的油纸,忽然道:“你真的不知道当年的枫华谷之战?”
当年他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儿,除却知道死伤惨重、阴谋涌动,便没什么印象,也没什么兴趣。唐震愆一想到这件事便觉心乱如麻,不想陆江风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自顾自啃起了饼。半晌,村外小道上传来了车马轮辙的沉重嘎吱声,陆江风扯了扯唐震愆的袖子,做了个噤声手势,将他拉到了卧牛石后。
那牛车满载着米面菜蔬,一个红衣女子坐在一个鼓囊囊的面袋上,面粉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扑一扑地飞散着,在女人鲜红的衣袂上留下灰扑扑的颜色。女人细长匀亭的一双腿交叠着在长裙中若隐若现,胸口曝出大片雪白的皮肤,她的脸有些瘦削,颧骨突出,下颏角发尖,眼窝微陷。陆江风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的面上,唐震愆看到他的唇角无意识地一张一合,总是欲言又止,终于一声长叹。
陆江风垂下眼,那宝石般的瞳眸沉下一缕似有似无的哀伤。
他轻声道:“还是从前的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