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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第四章
      “我早已被明教除去弟子名籍,这声师姐,叫得太难听了。”
      袭月面不改色,却是将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条巨蛇身上,那双黄澄澄的竖瞳在无边的腥腐黑暗中发着幽冷的光,袭月似是自言自语,道:“教中有一圣女,名叫姬无双。她常年与一条巨蛇为伴,是唯一一个不会被那条蛇一口吞吃的女子。传闻她听得懂蛇语,蛇亦明白她的意思。姬无双死时,大蛇塔洛马蒂突然发狂,重伤圣殿多人,躲进了荻花洞窟。”
      “这便是那条大蛇?”陆江风听得饶有兴味,仿佛此时身处的并非险象环生、白骨遍地的黑暗洞窟,而是在胡姬酒肆里听一则令人好奇的塞下异闻,陆江风蹲着身,戳了戳唐震愆的脸颊,忽道:“这条蛇可真可怜,被红衣教役使多年,连唯一的知己都死了。在别人眼中,它也不过是只冷血的畜生。”
      袭月面色一僵,仿佛这一席话触及她心底一点隐痛,她不自然地牵了牵唇角,转眼见得陆江风盯着她的脸看,若非亲眼所见,她不会料到当年与他一起穿过无边无际的死亡之海,一步一步踏上光明顶的孩子,已经出落成了这般模样。她的嘴唇一动,出口的话却十分冷硬疏离:“这么多年了,师父的仇怨,也该到了了结的时候。”
      “替他报完仇,我就回圣墓山去。多年未归,连家乡话都说不利索了。师姐,”陆江风话一顿,开口却已经是一串发音圆融的胡语,似乎是一句问话,袭月一怔,僵冷面色雪消冰融,她早已显出疲惫苍老的面上,染上了一抹悒郁忧伤的笑影,在影影绰绰的火光中色如魍魉。
      “走罢,我接到命令来将洞窟封了。”袭月眼色冷淡地瞧唐震愆一眼,声音清脆得如同掷刀落地,“真是一张令人厌烦的脸。”
      陆江风微微一笑,将唐震愆扶将起来,道:“我倒是觉得挺好看的。可总是张冰块脸,怪没趣的。不过怕蛇怕成这样的,我倒是第一次见……”陆江风觉得唐震愆太轻,虽说乍看一副骨肉匀亭的样子,拎起来却用不得几分气力,他的额角贴在陆江风肩侧,一小股冷汗蜿蜒流下,在陆江风的肩头浸出一点淡淡的湿斑。唐震愆身上有一缕似有似无的艾草苦香。
      袭月走在他之前,二人走出荻花洞窟,光线虽说仍旧昏暗,但总归明朗许多,陆江风看见袭月后背殷红衣物包裹出的突出骨线,一副蝴蝶骨随着走路一起一伏,如同嶙峋山脉,他垂下眼,轻声道:“师姐。”
      袭月没有回答,仍旧朝前走着。
      及至密道外的枫木前,袭月方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无澜:“过几日丐帮的人就要到枫华谷了,我们会再见面的。”
      丐帮,枫华谷。不知是蓄意或是巧合,两样字眼摆在一起,总引人遐想。送别袭月,离开密道,扶着唐震愆在红叶湖附近的水亭歇下时,陆江风有些出神。二十年前,就在这枫红连绵的山谷之中,发生了一件震动江湖的大事:枫华谷之战。
      那年陆江风五岁,因着年纪小,没有与师门其他人前往中原,明教于中原风头正盛,一时无两。如此气势汹汹,自然招来江湖中传统势力的白眼,冲突频频。这其中便有丐帮与唐门,开元二十三年七月初七,明教大胜丐、唐二门,声震江湖。
      陆江风是在那年冬天收到师父的死讯的,尺素之书度过山川湖海,越过雪山大漠,生死全凭一行白字黑字,急信递在手上已经发脆发黄。师门中留守的师兄师姐闻讯,皆是失声痛哭,他捏着那封小小的信函,在驿站站了一天一夜,却没有流一滴眼泪。
      大光明寺之变后,明教在中原的势力分崩离析,大部分能够活动的明教弟子选择西归,陆陆续续有人重回光明顶,一边吟诵着教义一边跪拜而上,他们风尘仆仆、满脸是泪,肩披袍泽的悲鸣、法王的鲜血而回。一个个肮脏狼狈,心如死灰。
      袭月没有回到圣墓山,最后一批回到光明顶的弟子忿忿地说她离经叛道,投靠了红衣教。
      从那一刻开始,陆江风便决定,有朝一日,一定要到中原去。
      他平生最恨“听闻”“听说”,许多事情,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不愿再信半分,中原所带给他的负累太过沉重,早前是师门之仇,如今是举教之恨。虽说教中许多年轻弟子陆续东行,也不乏亲近中原人物之辈,但陆江风总如鲠在喉,无法释怀。
      唐震愆倚在廊柱边,仍未醒觉。苍白日色斜照而入,他的面上一半是光、一半是影,光暗的交界异常分明地从他的额心劈至下颔角。唐家人面容清俊,黑眉如剑,唇角淡且冷地抿作一道线,他面上有股淡漠却逼人的英气,陆江风时常觉得他凶,大抵也是这个缘故。
      这样的人的师兄,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正这般想着,唐震愆的眉头一锁一舒,骤然睁开眼睛,但又因着日光明亮而紧紧闭上了,他扶了扶额头,回想起在荻花洞窟中的恐怖遭遇,那一下昏迷险险令他觉得自己已经葬身蛇腹,他略一调整吐息,开眼见得陆江风在旁侧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这神情看得唐震愆毛骨悚然,只听陆江风抱臂问道:“做噩梦了么?”
      “……”陆江风背后的红叶湖波光潋滟,远处传来瀑布的遥遥轰鸣,现实与梦寐带来的心悸感觉还未消退,早知那洞中潜伏着如此异兽,他就不该信了陆江风的邪,跟着一同进去,如今叫他救了回来,唐震愆转念一想,道:“多谢相救。”
      陆江风眼珠子一转,机灵道:“先前你救了我,还觉得欠了你一个人情,如今你来我往,算是两清。这可还好?”
      唐震愆差点儿以为陆江风真的有自知之明,他近日惹的这堆子麻烦里,没有一件不是和陆江风有关的,他做生意都只求干净利落,行走江湖最怕人情债、恩怨网,陆江风攀着他的算盘接话,竟像看穿了自己希望早日抽身而退的心思。
      他于是公事公办道:“既然两清,就此别过罢。”
      陆江风低头看了眼衣服,弹了弹领口,道:“你的衣服怎么办?”
      唐震愆朝他抛去一个“还能怎么办”的冷漠眼色,嘴里跳出两个字:“请便。”
      唐震愆拂袖离去之时,自然也没有见得陆江风那轻佻笑意里凝霜结冰的冷意。他满心满意只想与这人断却纠葛,就如同他与无数酒肉朋友那般,浮生倥偬,有缘萍聚,无缘分散。即便过命之交,经年之后闹市擦肩,也不过形同陌路。
      陆江风此人令他觉得很不舒服,先前无来由纠缠,现在无来由又告辞,是太过随心所欲之人,唐震愆不蠢,晓得无缘无故的接近必是有所图谋,故而心下总归生着防备,但又好奇陆江风究竟所为何事。如今一下断了关系,他便又奇怪陆江风为何如此。
      他取道归家,却在离院前不远处的蹊径上停下了脚步。
      一人斜靠在门篱边,那人披头散发,裸露上身,臂膀上乃是大片苍蓝刺青,卷作千堆浪纹,巨浪中又纹有鲜红鲤鱼几条,仿佛要从手臂结实突出的肌肉里腾跃而出。好一个浓眉大眼、面容疏朗的丐帮弟子。这惹眼扮相怕是江湖中无出其右,只见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子,见得唐震愆,便爽快挥手笑道:“这位唐家兄弟!我可等你好半天了!”
      唐震愆与他保持着距离,唐门丐帮素有成见,他不想同丐帮的人起半点冲突,偏生这携酒带棒的江湖客,一见便是不好打发的人。唐震愆尽量客气道:“这位侠士,有何贵干?”
      那人到算是直来直去,拱手抱拳:“我叫尹南山,丐帮弟子。受命前来枫华谷剿灭红衣余党的,先前攻打荻花宫前山时,不少弟兄的武器损了坏了,这不,听说枫华谷有位精通铸造之术的人,我就登门拜访来了!”
      唐震愆眉头一皱,道:“对不住,我近来并没有闲余。”
      尹南山见他不肯,但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他搓了搓手,打商量:“这样吧,修个武器,也用不得多久,我可以在这儿给你打打下手!酒壶里有君山带来的桃花酿,那可是江湖人人称道的好酒啊!我不但给你付钱,还送酒!”
      唐震愆一口回绝:“不行。”
      “你不喝酒啊?嗨呀,那多可惜。”尹南山一拍大腿,露出了叹惋神色,他见得唐震愆有点儿不耐烦,便又道:“你想打发我,那很简单!江湖上的事情,谈不拢,那就用拳头说话!我们来切磋一把,若你赢了,我立时麻溜滚开,若我赢了嘛,你好说歹说,替我修修我这破棍子,怎样?”
      唐震愆抬头看了那丐帮一眼,尹南山嬉皮笑脸地拎了拎手里的打狗棍,一双酒壶在腰间碰得叮当作响,唐震愆没理他,向左走了一步,想要避开他进门去,不想尹南山也向左走了一步,他向右一步,尹南山也跟着拦在右边。横竖无路可走,被堵在自己家门口!
      唐震愆忍无可忍:“你很烦。”
      尹南山嘿嘿一笑,道:“怎么样?打不打?”
      话音刚落,迎面便是一道冰冷掌风,尹南山颇大惊小怪地“哦哟”喊了声,身法却快如迅电,他闪身避开这掌,腕子猛挥,隔开唐震愆迎头第二掌,唐震愆极快地卸了手掌力劲,蹲身一记扫堂直取下盘,尹南山也不急,反应极快,见得唐震愆出势,便一记迎风回浪朝后疾退,刹那又直踩烟雨行步法朝前飘来,如同一箭破空劲风。
      唐震愆不想他看似吊儿郎当,功夫却极俊,骤然先手的一招一式没有占到半分好处,反而这扑面而来的掌风清厉从容,一掌登时打了唐震愆满怀。他肚腹一绞,险些痛翻在地,尹南山哈哈大笑:“敢以掌法起手的唐门,你是第二个!”
      话音方落,眼前那吃了一记实拳的唐家人便已经朝后疾退窜开十余尺,耳边尖锐一声响,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朵射进门篱,尹南山的心子突地一跳,旋即掌风呼啸,一记龙跃于渊直向前飞跃而去。
      唐震愆与他交手十数回合,心里便暗叫难缠。这丐帮出招简单直率,但招招取人破绽,极为熟练老辣,那眼睛如鹰隼一般,看出半个起手,便已经扭出了格挡应对反击之策,与丐帮之人近身乃是切磋大忌,他几次险险蹑云逐月避开尹南山几记刁钻锁足的腿法,这一次尹南山却在逼他冲出去的那一瞬骤然收势,倒踩丐帮的烟雨行轻功,直追唐震愆而去,他胸有成竹大喊一声:“抓到你了!”一掌便实打实推进了唐震愆胁下,另一掌便极为顺畅蛮横地打了套结实连招,掌风如影随形,尹南山双掌后推蓄势待发,唐震愆瞳孔一缩,这是亢龙有悔的起手,若是吃了这一招,他必输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尹南山突然“哎唷”一声,闪了腰般身形一歪,仿佛被什么东西辖制住动作,险险仰翻而去,唐震愆抓住这一个破绽,赶紧倒踩九宫飞星的步法,抬起弩机便是极准极快一箭。
      尹南山吱哇乱叫地猛然抬手,霎时将那飞箭攥在了手里,箭尖是削平的,却正对他的眉心。
      “输了输了,老子输了。”尹南山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人影,他显然已经没了接着切磋的心情,“刚才那招分明是别人暗算我!唐兄弟,你这不厚道啊,一瞧打不过了,还找别人帮忙!不过,好久没打,你这招式倒是令人怀念。”
      唐震愆心下大约知道是谁在多管闲事,但切磋乃是二人相比,这般所赢也不过投机取巧,他对着尚在懊恼无奈的尹南山微微躬身,拱手道:“是你赢了。在下唐震愆,你我有约在先,所诺必现。”
      尹南山不想他这般讲道理,听得一愣一愣的,旋即爽朗大笑:“既然你一番好意,那我也不推辞。”他丢掉手里的箭杆,笑呵呵拍拍衣袂上的浮尘,忽而眼珠子一转,凝目看看唐震愆的脸面,犹疑问道:“你的名字,是哪个震?哪个千?”
      唐震愆:“震动之震,罪过之愆。”
      尹南山伸手在深秋的凉气里比划了几笔,颇有些急切道:“上头一个衍,下头一个心,对不对?”
      唐震愆点点头,尹南山惊讶地张大了嘴,他猛然拉过唐震愆的手,一双眼睛灼灼发亮,仿佛烧进了明亮的焰,他迭声道:“是震明的师弟罢?唐震明,和你一样的震,明亮的明,你知道不知道?”唐震愆被这串疾言厉色的询问一震,只讷讷点头,尹南山抓着他的手力劲更大几分,他大声叹道:“你的师兄,他找了你好多年啊!”
      秋风乍起,这一声惊雷,不止落在了唐震愆一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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