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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第一章
      萧瑟秋风拂面冷,伶仃枫叶映日红。
      风里交杂着浓郁的水腥,水腥中又有三分腐败的恶臭。西风是从乱葬岗吹来的。
      唐震愆走上红叶湖的滩头,几条皮毛油亮的野狗在乱石滩里围成一圈,呜呜咽咽在撕扯着什么,凭直觉是死尸,余光瞟见那死人直挺挺戳向天际的手臂,奓着五根白森森的指头,似乎在向日头爷叫骂。
      枫华谷近来不安生,生分面孔一茬一茬涌进来,又一茬一茬被杀,如同成长得过快的麦草,镰刀的锋刃刮擦过去,便成片身首分离。但这江湖之上,死死生生都是常态,只要断气的不是自己,那又有何干系。
      红叶湖上有一道九天悬瀑,秋意萧索之中,水风扬起千堆黄叶,于半空中飞旋不休,快速流动的水气驱散了食腐鸷鸟一般的尸臭,带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诡异香气,唐震愆微微蹙了蹙眉头,拢紧面上半片瓷白面具,循着那幽梦雾花一般的香味寻去。
      瀑布后有一株高可参天的巨大枫木,枝干虬结,屈身佝偻,似乎在遮掩庇护着什么。唐震愆站在树前微一思量,借着那盘龙一般的根结,跳上了枫树的枝丛,半片衰叶也未曾惊落。在震天动地的瀑布水声里,他敏锐地听见了铁器拖曳在地面的刺耳长响。
      树后笼映着一条漆黑幽深的密道,其中阴风阵阵,送来浓郁迷人的香气。
      唐震愆从腰间紧紧系着的牛皮布囊中取出一片白色的药叶,掰成两半,一半压在自己的舌头底下,那铺天彻地的熟红香味,顿然被从口中钻进灵台的冰冷气息驱散了。他定睛看着黑魆魆的密道,其中似乎有人守卫。
      唐震愆绷起浑身的力劲,适宜潜行的紧身夜行衣上隐隐露出紧绷肌肉的轮廓,天光细细碎碎从飘摇林间坠下来,烫在他眼底,很快便惊起了刀刃霜雪般的一线冷寂。他如同伏低身态的一只豹猫,等待着獠牙毕现,扑入无边黑夜之中。
      秋风乍起,满树喧杂。
      阳光被树影切得破碎支离,风止雷停之时,树上人早已没了影迹。
      那长而刺耳的铁器拖曳声,也在一刹那里静寂下来。
      红衣教。这个在大光明寺之变后悄悄风靡中原的教派,已经逐渐显露出惑人与邪恶的本质,中原名门正派正召集人手,蒐集红衣教作恶证据,意欲屯兵荻花宫,将这祸害不浅的邪教一网打尽。其声势颇有当年剿灭明教之余威。
      当然,这些正义之举和唐震愆半点关系没有。他在意的是前段时间红衣教托他的一单兵器生意,交货已经很久,却半分钱子也不见汇来,银货两讫乃是天经地义,这群女人先不仁,那也不能怪他不义,毕竟小本生意,赔她们不起。
      红叶湖瀑布后的荻花宫密道,乃是红衣教的宝库。
      浓烈的香气之中,隐隐约约还有浓重的血腥味道,唐震愆即便有解毒警醒的药物镇着,却仍不住地蹙起了眉头。他一路鬼影般飘进来,打晕了两个守门的戈尔,一个腰肢摇摆的红衣女人,昏暗火光之下,两排铁笼子贴墙排开,其中卧着一些不成人形的东西,一边浑身发颤,一边发出了嘶哑可怖的呕声;还有一些笼子中,只剩下一滩摊雪白的骨殖,隐约可辨,或人或兽。
      “啧。满室妖怪。”唐震愆低声道,步子仍旧如同一阵妖邪的风,朝甬道深处卷去。
      奇怪的是,那密道之后再无任何一个红衣教弟子,腥臭的铁笼换成了紧挂在墙上的缚人锁链,火光逐渐通明起来,通道的尽头挂着个人,远远望去,倒还是身材颀长,肌肉匀亭,是个长发披散的男人。
      那人满身血污,血迹斑斑的白色兜帽盖住了半边脸面,长而微卷的棕发被血渍汗迹拧成极其肮脏的几股,他的衣服破破烂烂,隐约可见是明教弟子的罩袍形状,从那破碎的布料之中,伸出了血斑遍布的长手长脚,手腕子上垂着一串璎珞宝珠的手环,在灯火下发着幽微却温柔的成色。
      唐震愆只是看了那人一眼,视线便落在了那人脚底层层堆起的木头箱奁上,他正卸了手甲要开箱取钱,冷不防却一道声音响在室内,撞在石壁之间,空洞洞如同鬼哭:“别开,开了就死。”唐震愆冷漠地移过眼去,那声音来自吊在墙上的人,借着火光,那满是血污的兜帽底下,射来两道锐利而灼烫的目光。
      “千千,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原来是来找钱的。”
      声音十分悠然,仿佛挂在墙壁上的是别人。
      明教抬起眼来,兜帽随之滑落,那脸面在昏昏灯下下一亮,室内如同照进了冬日冷光。他的眼睛亮得像是两汪碧湖,又似天青石从磨刀下初绽光色的那一瞬间,他的肤色比中原人皙白得多,是长安第一场素裹的瑞雪,若非唇角被疼痛磨成青紫色,也该当是轮廓凌厉的两线,这过于不切实的蓝与白,使得他面上的血色如同花开般诡异可怖。
      唐震愆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问:“陆江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江风微眯起眼睛,嘴唇勾了个笑,那笑一漾开,便有了惊心夺魄的意思,他仍然是懒懒洋洋、悠悠闲闲的语气:“在这里等你。”
      唐震愆重新戴上手甲,又从腰囊里掏出一条工艺精巧的银色铁线,三两下便打开了辖制住陆江风的锁链,沉重的链子发出响亮的哗啦声音,如同一条巨大蟒蛇般纷纷团卧在陆江风脚下。陆江风活动了一会儿僵硬的骨节,浑身发出了一阵令人齿楚的嘎吱响声。
      “那些小姑娘的香,蚀筋软骨,实在太狠毒了。我头晕了好几天,现在也身乏力疲,或许得找个人靠上一靠——唔!”他好容易找到了个倾诉奇闻的对象,顺势要去扶唐震愆的肩臂,却被他往嘴里塞了片什么东西,陆江风倒吸一口凉气:“好冷的味道!”
      唐震愆声音冷硬:“闭嘴。”
      陆江风老老实实闭上嘴,却满面春风地看着唐震愆在一地的宝箱木奁里翻翻找找,因着那句提醒,他不敢妄动,直到唐震愆满脸黑气地看着他,陆江风便伸出干裂带血的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
      唐震愆想把他挂回墙上去。
      “哈哈哈哈,你怎么像要把我给吃了。这儿当真没有钱,”陆江风收了满面吊儿郎当的模样,微微肃容,湖蓝色的眼睛看着密道出口:“溃堤之前,蚂蚁都会弃巢而逃,大厦将倾,住在房檐下的人,难道会坐以待毙么?”
      唐震愆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手上寒光四溢的手甲,半晌,他放弃了在这魔窟之中寻找钱财的念想,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刚走了两步,又听得陆江风拖着带笑尾音的一句呼唤:“千千!”话音未落,一声闷响。
      唐震愆朝前又走了两步,有点儿想回头,他咬咬牙又朝前踏了两步,终于轻轻叹口气,回过身去,看着摔在一团锁链里的陆江风,嘴角鲜艳的血迹如同一捧摔碎的血红玛瑙。他俯下身,手臂穿过陆江风的胁下,将他扶了起来,陆江风的头一歪,磕在了他的肩头,沉得很。

      陆江风缠上他,是最近的事情。
      唐震愆活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都独得像头狼,端的冷漠沉静的性子,除却在屋子里算账数钱,和与欠债不还的人讨钱,似乎没有任何闲暇活动。他打的刀在西蜀小有名气,进的兵器口碑也实在不错。加诸中原各派紧锣密鼓准备在枫华谷端掉荻花圣殿,这一笔战争财,发得很是划算。
      陆江风是个散户,提着图纸来找他打刀。
      唐震愆一看图纸,说做不了,那图纸上密密麻麻,俱是波斯文字,乃是西域之物。陆江风倚在铸造台边,眼里藏着的笑意能将人心魂都勾到九霄云外去,独唐震愆一个人面无表情,陆江风碰了颗钉子,老老实实说了双刀的名字:“明王镇狱。”
      唐震愆冷冷道:“找陆危楼打去吧。”
      他原以为自己拒绝得已经非常干脆,不想陆江风却天天来找他,看他珠算算盘打得啪啪响,檀木算珠要跳出木框去,又听他面无表情地操着巴蜀方言和远道而来的客商砍价,独了二十年的唐震愆,第一次体会到了“烦人”二字的深刻含义。
      把烦人的陆江风拖进自己家里,着实是下下之策。他实在不晓得陆江风的家在什么地方,这枫华谷又各个地方荒郊野岭,扔在外头不出几个时辰就得被豺狼虎豹叼去做饱腹一餐,他把陆江风拖进院里,又嫌他身上满是血腥,一股子难闻味道,故而又去打水。
      他没给谁洗过澡,二十多年间见得最多的是自己的身体,剥了对方衣服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他皱着眉毛鼻子,忍着被杀之痛,将明教的衣服全扔了,拿着布巾沾着热水擦陆江风的身体时,险些被他异于中原人的白皙肤色晃了眼睛。
      帮他洗澡净身去了半条命,帮他洗头梳发去了另半条命。唐震愆这脾性,一旦要整理拾掇些什么,不做到最好便如鲠在喉,等他把身上散发着皂角的洁净淡香的陆江风扔在榻上,自己早已是腰酸背痛,心里只浮着一个凶狠的念头:还不如把他扔在荻花宫密道里喂狗。
      唐震愆坐在案边,按着算盘,手指捻着账本的角儿,红衣教这笔账单一定要算清,否则亏了五个他都不够。他表面上有些木讷呆板,心里其实警觉机灵得很,此番把陆江风救下来,他也不像是忘恩负义之人,既然总是缠着他,那不如给他个讨债的差事做。
      后半夜陆江风醒了,唐震愆十万分抗拒与他共眠一榻,是趴在桌案上睡的,迷迷瞪瞪听得陆江风哑着嗓子要水喝,他揉着被夜风吹痛的太阳穴,铁石心肠地听陆江风叽叽歪歪了好一阵,软软绵绵喊他:“千千。”
      陆江风嫌弃唐震愆的名字拗口难认,自作主张叫这个叠字。唐震愆听得,心里想着一个大男人叫另一个大男人这样的昵称,当真也不觉得奇怪么?为了杜绝陆江风再一迭声这么喊他,他果断地起身在门边水缸舀了一瓢水,递在陆江风嘴边喝,他喝得又急又快,像在荒漠中跋涉无数日夜的渴水人,时不时被呛出沉闷喑哑的咳嗽声。
      陆江风的头发干了,蓬松而柔软地贴在脑后鬓间,衬得他的面色更为雪白,他的眉形秀气,睫毛狭长,即便不睁开那双动人心魄的蓝眼睛,也是张昳丽好看的面皮。他的唇角恢复了些许血色,可见伤得不重,他身上大多是些鞭笞踢打的皮肉伤,一时昏迷不过是中了软骨香与气力耗尽的缘故。不过他怎会被红衣教抓走囚起来?明教与红衣教的联系,唐震愆并不清楚,也没有探问的兴趣,这疑虑在脑海中灵光骤闪,刹那熄灭。
      喂了水,陆江风不哼唧了,朝里翻了个身,看样子似乎又睡下了。
      唐震愆被折腾一遭,再睡不着觉,看那天边滚起了苍白的鱼肚色,他的嘴唇翕动一下,心里仿佛算到了什么,轻手轻脚收了桌上的闲物,提了一只酒葫芦,披着黯淡星光与熹微晨光,踏着萧条秋风,便出了门去。
      陆江风在榻上一翻身,唇间笑痕还没有褪尽,清碧眸子却只映出了紧紧合上的一扇门页。

      唐震愆走了一阵,方觉天上落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他面无表情地将面具按在脸上,手中坠着的酒壶益发沉重起来,喉咙一阵火烧火燎的干燥,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一动,却撕出昏昏昧昧一段痛楚。一夜风雨,身边的枫林大多是一片焦黑扭曲的枯槁,如同人手一般挣扎着指向天穹。
      及至乱葬岗,他浑身已经湿透,雨水一串串连缀着从他的面颊流向手背,又从青筋毕现的手背落在酒壶上,发出细微清脆的惊响。高高矮矮的坟头上停满了眼睛发红发亮的寒鸦,见得人来,也毫不害怕,只是张嘴聒了两声,像游魂的悲鸣。
      唐震愆倚靠在一座坟茔边,他嗅到了沉厚的土腥与淡淡的尸臭,雨水将尸体上的气味尽数压了下去,他和着这些气息,一口口饮酒入喉,酒液冰凉微苦,如同一把钝刀子,插进肚腹之中,瞬间便把浑身的血都点燃了。
      他沉默地饮下半壶酒,剩下半壶倾在面前。
      “震明,这是我敬你的,第二十壶酒了。”
      唐震愆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是被这字眼灼伤了嗓子,雨水从他的眼窝流出来,一路蜿蜒曲折,在他的下颌角摇摇欲坠,终于滴化在沉默潮湿的大地之上,唐震愆清楚地知道,二十年前,这片土地曾经浸透了鲜血,也曾是如此的湿润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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