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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枫渔火 ...

  •   少年是被渴醒的。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脑袋还有些迷糊。

      他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小小的船舱里,头顶是矮得好像近在眼前的篾篷,狭窄的空间里塞了一张矮桌和两个木凳,船篷四壁上还挂着斗笠和渔网,显得格外拥挤。

      我这是在哪儿?少年迷迷糊糊地想。他的后脑勺重重地发着疼,被谁狠狠揍过似的,昏昏沉沉一片混沌。

      紧接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感席卷了他。

      ——我是谁?

      少年坐在床沿上发了一阵子呆。他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的名字,他是谁,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脑海里通通一片空白。

      船篷轻轻摇晃着,耳边能听见水流拍打船舷的细微声响。

      少年干脆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撩开倒挂的月白色船帘走了出去。

      湿漉漉的冷风迎面吹来,一阵连着一阵。乌篷小船系着缆绳停靠在浅水滩的芦苇丛里,摇摇晃晃。

      遥远的地方是水天一线的浩荡江潮,江风卷起浪潮拍碎在礁石上,堆砌起无数雪似晶莹的碎玉飞琼。

      少年看的几乎入神发痴,良久才慢慢地走到船头。沙鸥和成行的白鹭落进汀洲的芦苇荡里,少年也跟着低下头,看见水中倒映出一张十一二岁少年人清秀俊逸的小小面庞来。

      那张脸好看是好看,只是消瘦而憔悴,还苍白得紧,嘴唇也皴糙没有血色。

      “呦,醒了?”有人说道。

      少年转过头,麻衣短褐的老爷子也坐在船头瞅着他。老爷子一身船夫的打扮,戴着顶箬帽,膝盖上打横靠着根划桨,手里还托了根旱烟杆,正慢条斯理地往里塞着烟丝。

      “你是谁?”少年问。

      老船夫乐了,咧开嘴笑道:“伢子,我救了你,我还没问你是谁呢,你反倒问起我来了?”

      看少年低下头陷入沉思,并没有回答的意思,老船夫又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老叟我生在江水长在江边,打了半辈子鱼,旁的人也没有认识的。你要是不嫌叫着麻烦,喊我江老头子就是了。”

      少年挠挠头:“江老伯。”

      老船夫眯起眼笑了笑。

      “伢子,现在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怎么好端端的掉到江里去了?”

      “掉到江里?”少年反问道。

      江老伯伸手到船舷上磕了磕烟杆:“前两天我划船去江上网鱼,还没捞着两条,就看见上游的江面上漂下来个人影。好家伙,你当时就这么浮在江里,脸白的跟白宣纸似的,也没个进出的气儿。”

      “等我把你捞起来,你浑身上下都凉的跟冰似的。”江老伯感慨地说道,“本以为你是活不了,没想到我帮你推了推背,你自己哗哗的吐出好几口江水,眼见着又缓过来了。”

      “这么一说我命倒还挺大。”少年干脆蹲到船舷边上,江风一阵阵吹进芦苇荡里,撩起他的额发,“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家人和朋友,还有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只要一想,脑袋里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我只盼着自己别是个想不开投江寻短见的短命鬼就好了。”

      江老伯被这话逗得哈哈大笑,拿烟杆点了点少年的脑袋:“伢子,你才多大?能为什么事想不开?”他又拿起烟嘴放到嘴边,“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少年诚实地摇摇头:“都记不得了。”他抓抓脸,“我不会是在水里泡的太久,落下病根了吧?”

      “要我说,估摸着是上游哪里风急浪大沉了条客船——搭船的人掉进了江里,顺着水漂下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见。”江老伯说道,“不过那些人可没你这么好的运气。放心吧,你福大命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说不定哪天就慢慢想起来了。”

      少年“嗯”了一声,道了声谢,就见江老伯叼着烟杆,拿起船舷上放着的一碟茴香豆递到他跟前:“来来来,吃点儿东西,你躺了这么两三天,饿得不轻吧?”

      少年摸了摸喉咙:“饿倒是不饿,就是渴的慌。江伯,有水么?”

      “水?”江老伯一指船篷,“都在里头搁着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你的东西。你之前的衣服都被江水泡透了,我就给你换了身干净衣裳,身上的东西也都给你放里头的桌子上了,一样都没动过,你进去看看吧。”

      少年闻言折身撩帘又钻回了船蓬里,看见里头的矮脚桌几上放着半锈的水壶和一些碎银。

      “这是什么?”少年灌了两口水,拿起桌子上一个粗糙的小吊坠,自言自语道。他的掌心里躺着片小木牌,用细细的草绳串起来,做成了坠子的样子,上面还刻了两个字。

      少年一边在眼前晃荡着这个小木牌一边打量着走了出去,他喊道:“江伯,这也是我的东西么?”

      江老伯放下烟杆,把木牌接过来。那木牌做工虽然粗糙,上面的字却工工整整的很是整齐,一笔一划地刻着“小秋”两个字。

      “伢子,这东西你可得好好收着。”江老伯思忖道,“这绳子虽然简陋,编法却是长命缕的手法。我们这些个穷苦人家没钱买那些金啊玉啊,多的是用这种木牌替代的,把家里满周岁的娃娃的名儿刻上去,用长命缕串起来,瘟病不及,康健长寿。”

      “这么说……这就是我的名字?”少年道,“我叫小秋?怎么连个姓也没有?”他接过江老伯还给他的坠子,顺手系在脖子上:“以后没有姓,要找家人就麻烦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找你的家人?”江老伯问。

      小秋揉揉鼻子:“就知道一个名字,想找也没有头绪。”

      他扭头去看岸阔潮平的万顷江水,空荡荡没有别的船帆的影子,看不见对岸,看不见尽头。头顶碧空与江水混为一色,上下空冥,教人莫名生出荒无人烟的孤寂感。于是他问:“江伯,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不见有人烟的样子?”

      江老伯不再抽烟了,而是叹了口气,看了看小秋,又拿烟袋锅子指了指远处的江水。

      “这条江叫伏流江。”他指向上游,“发于昆山,流经原北,再往下啊,那就是咱们大玄的都城龙朔。”

      “这儿呢叫飞鸟渡。”江老伯说,“人人都说伏流江湍急险恶,无边无际,大玄再找不到第二条比它更宽广的河流。特别是这段数十里的水流,涡流暗礁多的到处都是。别说商船,就连弄潮的渔船也不敢随便渡人,只有飞鸟才能安然无恙地飞过,所以才叫飞鸟渡。”

      “你再看看那儿。”江老伯又指指靠船这边的河岸后,“这座山叫神弃峰,老叟我就住在山脚下面。”

      “神弃?”

      小秋顺着江伯指的方向看过去,临江的那座山峰孤零零地耸立在他的视野里,远远地看去高耸入云,直插云霄。

      “这山看上去倒是挺‘神气’的。”小秋咧嘴笑道。

      “不是气数的气,是丢弃的弃。”江伯摇摇头,“这是个被神仙抛弃的地方,山上到处都是恶草毒水,鸟兽都不敢呆在上面,更别说人了。渐渐的,这里的人家都搬走了,也没有人肯到这里来,一来二去,只剩下我还守着了。”

      “你为什么不肯走呢?”

      江老伯笑了笑:“自给自足也没什么不好,再说我年纪也大了,省的折腾。”

      他抬起手揉了揉小秋的脑袋:“伢子,你现在无家可归,又想不起以前的事儿,不如现在我这里住下来,以后要是想去找你的家人了,就跟我说。别的船渡不了这江,我可是在这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带你过江去大城镇里逛逛,绝对没问题。”

      小秋摸着一脑袋被揉乱的头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笑起来:“谢谢江伯!”

      “往日里就我一个老头子自言自语,现在多了个小家伙来说说话,也不怕闷得慌了。”江老伯心情大好,“伢子……不对,现在该叫你小秋了,我看你之前的衣着和气质,不像是哪里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应该也是个勤快的穷苦孩子,你会捕鱼么?要不要我来教你?”

      “捕鱼……?我好像不会。”小秋思考了一阵子,“我连看见这条江都觉得稀奇,估计失忆之前也从没有到过有江河的地方,更别说下水了。”

      “没到过有江河的地方……?”江老伯“咦”了一声,“别吃不惯河鲜吧?江里面能吃的东西可多着哩,鲫鱼凤尾鱼黄眉头……你要是吃不惯,那就太可惜了。”

      “要真吃不惯,山脚下头还有树林,弄两只野味也没问题。只有一点你需得注意着——”

      江老伯竖起一根手指,话语间满是告诫的意味:“千万别去神弃峰上。”

      “为什么?”

      “那地儿太危险,容易把命丢了。”江老伯抬头看向云雾间若隐若现的山峰,“好多人进去过,后来就再也没出来。”

      小秋吃了一惊。

      “老头子不说假话,也不故意吓你了,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山上有毒瘴。”江老伯一脸郑重地叮嘱道,“越往上,瘴气越浓,毒蛇毒虫也就越多。而且山路陡峭复杂,再加上瘴气迷人眼睛,只要进去就再难出来了。”

      “我会小心的。”小秋也郑重地点点头。

      他凝视着那座云遮雾绕的山峰,高耸若通天的石柱,却始终像是蒙在面纱之后,让人看不清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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