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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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小秋一脸馋样地伸手去揭小火炉上煨着鲫鱼汤的铁锅盖子，被江伯一巴掌打了回来：“葱花还没切好，急什么急！”
“那我去拿碗筷。”小秋乐颠颠地跳起来。
“先别。”江伯拦住他，“你下午是不是又去钓虾捉螃蟹了，鱼篓和钓竿都不在，赶紧先去拿回来。”
“哎——咱们这儿又没有别的人来，不会有人拿走的。”
“我是怕涨潮把鱼篓给冲走了，赶紧去赶紧去，谁让你听见吃饭窜得比兔子还快，自个儿的东西都给撂了。”
“好好好，我去我去。”小秋悻悻地钻出船篷，末了又掀开一角布帘探个脑袋进来，“给我留两口鱼汤啊。”
“就惦记着吃。”江伯作势举起手里的汤勺，笑骂道。
几个月相处下来，江伯也把小秋的脾气了解的差不多了。少年心眼儿好，手脚也勤快，就是太皮，转眼就看不住人。江伯提醒过他神弃峰不能去，他就往山峰下浓荫蔽日的古林里钻，回来的时候有时拎着两只兔子，有时提着只野山鸡，更有甚者还把小狐狸小鹌鹑什么的往回捉，江伯说了他两句，他也就不抓了，拿起背篓和小筐去林子里开始挖起了野菜和草药。弄得江伯老是打趣他，又会打猎又会识草断药的，以前莫不是哪家猎户的儿子，扔到深山老林里都饿不死。
不过某一次小秋禁不住好奇往神弃峰里走了走，就被吓得一路狂跑着回来了，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嘴里还结结巴巴地说着“有鬼有鬼”。从那以后小秋说什么也不肯再往树林里走，宁可蹲在江边钓钓虾，帮江伯晒晒咸鱼干，也不愿再往里走半步了。
“哪里来的鬼。”江伯摇了摇头，往鱼汤里撒了一把葱花。
小秋掀帘出来的时候外头夜色正浓。船头高挂着一盏灯笼，潮声灯影随着起伏的波涛沉浮涌动。
他从船上跳到芦苇荡里，粼粼水光倒映出成簇的白色花絮此起彼伏。他踩过浸着软泥细沙的水滩，捞起那个编条鱼篓，盖子不知道被哪只螃蟹给顶开，里头的鱼虾早跑了个干净。
小秋懊恼了一声，拿着鱼篓抬腿要走，却忽然又折身蹲在水边。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远处泊着江伯的乌篷船，高悬的一点灯火安静而柔和。
他蹲在那里，把手张开，慢慢地按进水里。
水里的鱼苗和泥鳅受了惊吓顿时四处逃窜，翻起一阵混浊的泥沙。
然后奇异的一幕出现了——几个小小的漩涡从水里浮了起来，仿佛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鱼儿们的去路，将它们驱赶在一个圈子里。被赶得晕头转向的鱼任由着水流冲来冲去，甩着尾巴不停变换着方向。
小秋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漩涡消失了，鱼儿们如蒙大赦地往江心游去，迎头一个浪潮卷来又将它们重新拍在泥滩上，留下一地拍碎的雪白泡沫。
小秋咯咯地笑起来，甩甩手上的水。
这个奇妙的能力是他两个月之前发现的。起初是在树林里，他发现当自己一直盯着枝杈上的某片叶子时，那片叶子就会恰好被风吹落。他以为是巧合，可是这种事连续发生二十六次以后，他便不那么觉得了。
于是他开始试着不用手就将地上的土块堆垒起来，不用爬树就能让成熟的果子自己抖落下来，甚至像现在一样——控制水流的方向，将鱼虾赶来赶去地捉弄。
但是小秋不敢把这些告诉江伯，他怕江伯觉得他是个怪胎而把他赶走，他无亲无故的，一点也不想过漂泊的日子。
正当小秋觉得玩够了，欲抬腿就走时，他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
那气息极淡，比起梅花更像是凛冬覆满山头的积雪的味道。
小秋嚯地转过头，月光下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芦苇荡里，远远地看着他。
“谁？！”小秋壮着胆子大声问了一句。
那人并没有回答他，还是那么远远地站着，背后江潮连海，月共潮生。
清明澄澈的月光照得一切无所遁形，偏那人就站在背光的阴影里，样貌和表情无从看清，唯独只能隐隐看见墨黑的长发被江风吹起的轮廓。
“你……你要是不愿意说，那我就先走了啊……”小秋咽了口唾沫，慢慢地向后退步，然后猛地折身，撒开腿就开始不要命地跑起来。
“有鬼啊！！”小秋一边跑一边惨叫，“江伯！！有鬼！！！有鬼啊！！！”
开玩笑，大半夜阴飒飒地一个人站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一声不吭，还是白衣黑发，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有鬼？鬼在哪儿？”江伯听见叫喊，手里抄着根扁担条就从船里跑出来，“鬼在哪儿？”
小秋一口气跑到他跟前，喘得满脸通红，断断续续地指着远处：“就，就在那边的芦苇荡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江伯二话不说，用扁担条拨开丛生的芦苇，蹚着水就往芦苇荡深处，小秋指的方向慢慢走去。
过了一会儿，江伯又回来了，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样，看见鬼了吗？”小秋忐忑地问。
“看见了。”江伯说。
“我就说，我就说有鬼的！！”小秋跳起来，“这地儿玄乎得很！我前两天在林子里就……”
“我只看见了一个胆小鬼！”江伯用手指狠狠地敲了一下小秋的额头，瞪了他一眼。
“我真的看见鬼了！”小秋捂着额头忿忿道，“白衣服！头发这么长！还飘啊飘的！！”
“好了好了，知道你很饿了，都饿出幻觉了，咱们现在就开饭行了吧？”
江伯敷衍地摆摆手，提着扁担条往船上走，全然不顾小秋在身后大喊大叫地辩驳。
船舱里的鱼汤还煨在炉子上，江伯揭开盖子，一股浓郁且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
“你瞧瞧。”江伯说，“看你磨磨蹭蹭的，这鱼都快被熬化了。”
“要不是撞鬼，我早就回来了。”小秋还在嘟嘟囔囔。
“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江伯好笑地盛起一碗鱼汤递过去。
“这口气我咽不下。”小秋脾气上来了，把鱼汤往桌子上一搁，“我真看见有鬼了。”
江伯慢慢地喝着自己碗里的鱼汤，做了个“你说”的手势。
小秋抖抖精神说道：“就前两天，神弃峰脚下那个林子里，我去那儿挖夏枯草。挖了没两下，我就闻见一股梅花的气味，再一抬头，树丛里一只鹿正把我给死死盯着。”
“鹿？”
“对，还是白鹿。”小秋说，“雪白雪白的一根杂毛没有。”
“那只鹿的眼睛也黑漆漆的，转也不转，跟通人性似的。可就是太像人了，一直盯着特别瘆得慌。”
“我当时站起来就想去捉那只白鹿，可它窜得太快，还没等我靠近那片灌木林，它就转身跑了。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垂头丧气正准备往回走，一抬头，它又隔着片树丛不远不近地盯着我细看。”
“这样反反复复跑了好几次，我终于狠下心一追到底，咬着它不放，把它赶到了一个深沟旁边。可是等我走上去，它又忽然不见了，这回再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小秋一脸凝重：“你说，这除了撞鬼，要么就是白鹿成精了。”
“白鹿成精……还带着一股梅花味儿。”江伯说，“这得是梅花鹿精吧。”
“我没开玩笑！”小秋明白江伯是在打趣他，不由得气的跳脚，“今晚，就刚刚！我也是先闻到一股梅花的气味，然后就看见那个白衣服的鬼了！味道都一模一样！他绝对是那只白鹿成的精化的人形！”
“我明白了。”江伯忽然说。
“你明白什么了？”小秋愣了愣。
“原来你那天吓得连滚带爬直嚷嚷有鬼地回来，是被一只鹿给吓得。”江伯笑的前合后仰，“就一只鹿，把你吓得现在都不敢去古林里？”
小秋睁大眼瞪着他，瞪了半晌，猛地举起桌子上的鱼汤端着碗一饮而尽，然后砰的一声摔在桌子上，往旁边的床榻上一滚，背朝着外面：“我困了，要睡了。”
“好了好了。”江伯看玩笑开的差不多了，止住了笑声，走过去拍了拍小秋的背，“老叟我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见过什么鬼怪，你真的不用担心。要是有那些妖魔鬼怪的话，不早就吃了我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儿了？”
江伯顿了顿：“再说了，你要是真怀疑的话，明天再去林子里看看不就行了？”
“去就去。”小秋翻身坐起来，“管它成没成精，明天我就去把它抓回来。”
“好好好，到时候抓到了，记得让我看看。”江伯不以为意地笑着走开。
小秋往后一仰摔在枕头上，望着船舱顶棚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速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