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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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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离去后山的路上都还在担心要是一直这样震下去,说不定整座山都会垮塌,所以连走路都是提心吊胆蹑手蹑脚的。
后来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在山路上一直走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洒进竹林,脚下都没有再晃过。四周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连虫鸣鸟叫,流水击石的声音也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岂止是安静,简直称得上死寂了。
弗离一口气跑到瀑布旁,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瞠目结舌。
往日瀑布下积水的水潭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疑似因为塌陷而产生的巨大空洞。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弗离满头疑惑,他从那个原本是水潭的空洞旁探头向下看去,本以为这里塌下去以后会连通山腹,他却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只看到一片深如浓墨的漆黑,仿佛连看进去的视线都要完全吞噬似的。
猛的,他感觉那片漆黑里要有什么东西蹿出来,惊得他向后一仰,一股冰冷的寒气从里向外袭击了他。
在那一瞬间,他的四肢都失去了知觉,迫人的寒气冻得他僵硬成一尊石雕。从深洞里涌出的寒气忽地又消失了,变成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满脸惊骇的弗离拉扯下去。
“啊!!!”
弗离喉咙里挤出一声惊恐的叫喊。他眼前是深不可测的黑,只有不停地摔在四周突出的岩石上他才能感到自己还下坠。风呼呼地从他耳边刮过,锥戳得他脑勺后背生疼。
嘭!!
“好痛!”弗离重重地摔在地上。虽然浑身上下痛的快要散架,但他居然出奇的没有摔死,甚至还能坐起来。
他猜也许是中途山壁上的几块岩石为他挡了一挡,起了点儿缓冲作用。他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脚下发出“哗哗”的涉水声。
他捂着胳膊,拖着腿,茫然地打量着自己掉下来的地方。这里一片莹亮,但光芒并不强盛,似乎就是源于正向下淌水的湿润石壁。瀑布的水灌进这个洞窟,冲刷在石台上,透过蓄积的一层水面弗离能看见自己站在巨大石台的边缘,中央是两条从中裂开的阴阳鱼。
弗离吃了一惊,这个地方他当然很熟悉,这不正是关着白先生的山洞吗?
“白先生?!”
弗离一眼看见了石台中心站着的人。白先生垂下袖子站在水中,脚下是那两条阴阳鱼。他背对着弗离,看不清脸,低着头不知将视线投向何处。
“白先生?”弗离慢慢地走过去,试探着叫道。
“啊……小弗离。”背对着他的人有了动静,但仍然没有回头。
“你没事就好。”听见白先生的声音弗离放下心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走过去,“今天山上地龙翻身,镇里人都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我就说这山不踏实,你看,洞顶上的水潭都被弄塌了。还好我命大,伤筋断骨总算没把命丢了……”
弗离还想继续絮絮叨叨下去,忽然,他的脚在水里踢到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在水里看见一条长长的锁链。确切地说是半截锁链,他踢到的那一头明显是被外力硬生生拉断的半截,视线沿着锁链弗离很轻易就看见另一头锁在白先生的身上。
“白先生。”弗离从水里捡起锁链的一头,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挣脱了这里的锁链?”
“锁链……?”白先生用一种极其茫然的语气说。他忽然弯下腰,低笑逐渐变成大笑,就在弗离怀疑他是不是失心疯又犯了的时候,他止住了笑声,终于转过身来,“是啊,是我扯断了锁链,我不必再囚禁于此,这难道不是件该庆贺的事吗?”
弗离猛地瞪大了眼,“啊”了一声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他看见白先生侧身对着他,双手的手臂上缠绕着一道道断裂却依然紧箍着的锁链,更重要的是,白先生的脚下跪着一个漆黑的人影,那人影垂着头披头散发,无数诡异的黑气从他枯瘦如柴的身体里丝丝缕缕散发出来,而白先生苍白的左手正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剑,从黑影心脏的位置穿过,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他……”弗离剧烈地喘着气,他确信刚刚那个黑影抬起头来,一只赤红的眼睛透过遮住脸的蓬乱发隙看了他一眼。
熟悉的锥心彻骨的寒冷又涌了上来,几乎逼仄得他瑟瑟发抖。
“小弗离,你认识他的。”白先生左右转了转手里的剑柄,轻声说,“你以前每次到这里来都会见到他,和我一起被关在这里。”
“魔。”白先生轻轻说,“他是魔啊。”
妖魔!
白先生忽然拔高了声音,他一挥手臂,断掉的锁链缠绕在他的右臂上随着他的动作重重地挥舞起来。他的声音变得狂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桀骜而不可理喻:“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囚牢,一个铁笼,为了永生永世地关押作恶的妖魔而被创造的地方。一百年,两百年?我在这里呆了多久?猎户为了捕兽建造的笼子,却把自己和猛兽一起关了进去,这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锁链上骤然浮现出流动的符文。璀璨的金色杂糅着炽烈的赤红,像沸腾的岩浆般覆盖住白先生的全身。
那黑色的人影也躁动起来。干枯的手握住插入他心脏的剑,一寸寸向外拔。他的眼睛还死死盯在弗离身上,喉咙咯咯作响。
“咕……咯咯……”
“杀……他……”
“杀……杀……他!!!”
黑影猛然拔出胸膛上的剑,嘶吼一声,眨眼间朝着弗离扑了过去!
弗离吓得举起双手护住脑袋,却并没有什么东西落到他身上。白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拂袖立水成墙。
黑影撞在水墙上,嘶嚎一声,白先生透过光滑如镜水墙冷冷地看着它,随手打散水面。黑影被巨大的力量击飞出去,重重嵌进山洞的石壁里。
弗离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他没想过白先生会这么厉害。
然后,这个他刚觉得很厉害的人毫无预兆地栽倒下来,几乎将他压个半死。
“你怎么样了?!”弗离伸手去扶他,被白先生用冰凉的手推开了:“先出去。”
“还能走吗?”弗离的手绕过白先生的肩膀,伸到后者的腋下将他半扶半提着。弗离能感觉到怀里除了潮湿还很冰冷,就像抱着一块冰。
“有点没力气了而已。”白先生摇摇头,“要弄断那些锁链不是件容易的事。”
弗离连忙低头,果然看见他身上的锁链都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悬挂着,只剩双手间的一条还完整无缺。
“我带你出去找大夫。”
白先生动了动嘴角,似乎是笑了:“好啊。”他把头向后靠了靠,看着弗离东张西望地找着出去的路,“小弗离,你可得快一点。那个……妖魔还没有死,这里不安全。”
“还没死?!”弗离一阵悚然,“那你……”
“刚刚只是回光返照而已。”白先生打断他,轻轻松松地说,“若是再来一次,被打飞的就是我了。”
弗离闭上了嘴。
他扶着白先生一瘸一拐地走到细长坦荡的石桥上,石桥的另一头可以看见一个深邃的洞窟开口,平常弗离就是穿过瀑布从这里进来。
“白先生,你认识那个妖魔么?”一边走,弗离一边小声问。
白先生头耷拉着,看不见表情,只是鼻子里不痛不痒地哼了一声:“认识。”
“我早和你讲过,只是你不信而已。”白先生从披散的黑发里抬起头来看了弗离一眼,似笑非笑道,“这里是一个道门大阵,为的是封印那些魑魅魍魉,鬼蜮邪魔。几百年前我将他引到这里来,却不小心把自己也困住了。”
“他是很危险的妖怪么?”
“精怪杀人,害十人名曰煞,害百人名曰妖,害万人名曰魔。他既然能被叫做妖魔,手上的人命自然不会少。”
“原来是这样叫的?”弗离略略惊诧地说道,“我还以为妖怪里的头子才会被叫做魔。”
白先生微微嗤笑了一声,仿佛是在讥讽弗离的无知。弗离空出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身上有着一万条人命的邪魔吗……
弗离想,难怪自己每次看见那团笼罩着他的漆黑诡谲的雾气时,都有一种发自内心战栗的恐惧感。
两个人相互扶持着走到石桥的中央,地面又开始剧烈地震动。弗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黑雾所笼罩,隐隐约约只能看见瘦长人形轮廓的东西又重新出现在阴阳鱼石台之上。
他面朝着弗离,看不清雾气中的容貌,但弗离感觉到他一定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这里。那东西弯着腰,显得很佝偻,又像是猛兽捕食猎物之前蓄力的动作。就在弗离眨眼的瞬间,他一跃上了石桥,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他追上来了!!”
“跑!!!”白先生在耳边暴喝一声。
弗离立刻玩儿命似的一把架起他狂奔起来。脚下的石桥摇晃得更剧烈了,这下弗离不用回头都知道什么东西一步步地在靠近他,咚咚地抖动着——不消半炷香的时间,这座桥绝对会毁于一旦。
身后是一声尖锐的嘶嚎。
那声音近的很,仿佛就在弗离的耳边,劈得他头皮一阵发麻。他不敢回头,他甚至能感觉到刺骨的阴风从背后渗来。那不是普通的邪气,掺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怨气,激的他背脊上炸起一溜寒毛。
白先生忽然挣脱了他的手。
弗离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掼飞出去,跌在洞窟口的地方,疼的他一阵龇牙咧嘴。
“白先生!!”弗离没来得及爬起来,朝着石桥的方向失声大喊。
桥上两个人影对峙着。白先生捂着右臂,像是被抓伤了一样,黑影则把背弓得更厉害,头直勾勾地朝向弗离:“……!!”
赤红的眼睛看过来,弗离瑟缩了一下。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对那双眼睛有种天生的恐惧感。
“你出不去的。”白先生分明受了伤,语气却还是带着笑,像是在和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一样轻松,只是话里带着针一样的嘲讽。
黑影死死地看着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弗离只觉得奇怪,妖魔难道还真的能和人交谈?
碎石从山腹穹顶纷纷掉落下来,大块的岩石落下来砸在桥面砸出肉眼可见的裂痕缝隙。白先生慢慢地向后退,在黑影行动之前,一掌按在了桥面之上。
那些裂缝向前飞速地蜿蜒扩大,霎时间一分为二地崩裂开,整座桥断成无数块倾塌下去!
弗离站在洞窟口的悬崖边,眼睁睁看着四分五裂的石桥和黑色的人影坠落到深不可测的虚无深渊。
“他死了吗?”弗离愣愣地问。
“也许吧。”白先生淡淡地说。他按着手臂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石桥断裂之前他险险退到悬崖边,避免了一起坠落下去。
“此地不宜久留。”白先生说,“再拖下去怕是整座山都要塌了,先离开这里才是正事。”
弗离点点头,伸手扶着他,慢慢地走进洞窟之中。
洞窟很黑,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曲曲折折也极其难走。好在这段路弗离走过不少次,早就驾轻就熟,也不怕磕碰到哪里。
弗离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往后看。他总有一种错觉,有什么力量在身后呼喊他,阻止他往外走。
终于能看见明亮的光从远处投射进来,驱散了沉寂而阴森的黑暗。弗离惊喜地高呼一声,白先生则轻轻挣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能见到阳光真好啊。”白先生喃喃地说,“让人有种还活着的感觉。”
弗离以为这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不由得赞同地点点头。
然而白先生很快站直了身子,在阳光中像猫一样惬意地眯起了眼睛。他不再按着手臂,抬起来的右手张开五指,风从他的手指尖穿梭而过,鼓荡起他洁白的衣袖。
——这绝对不是一个受了重伤毫无力气的虚弱之人该有的样子。
“谢谢你,小弗离。”白先生面朝着弗离,诚恳地说,“要不是你,我恐怕就要被埋在崩塌的山腹里了。”
“没事没事。”弗离有点不适应这样诚恳的道谢,挠了挠头,“你的伤怎么样了,是不是要找大夫去看看?”
白先生没有回答,还是淡淡地笑着。
弗离忽然觉得胸口一凉。
“我的伤口?我从来没有受过伤啊。”白先生轻声说,“小弗离,你是不是记错了?”
弗离僵硬地低下头。
血红的长剑插在他的胸口,倒涌的血液被堵回他的胸腔里,塞满他的肺和喉咙。
剑柄握在白先生手里。
他不知道白先生究竟是从哪里拿出这柄剑的,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剑。剑身和他的血一样鲜红,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似的,底下的红色血液缓慢朝他胸口涌动,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就从这里分道扬镳吧。”白先生笑的很温和,在弗离眼里却诡秘莫测,“小弗离,承蒙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这是我送你的一点小小赠礼。”
他将剑身一寸寸推得更深,像神明俯视凡人一样淡漠地睨视着因为剧痛而面目扭曲挣扎着,惨叫的弗离。
“再见了,小弗离。”
白先生拂袖将胸口插着剑的少年从山崖洞口一掌扫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坠落进奔腾险恶的山涧之中,转瞬间消失无踪。
弗离跌落下去的时候还残存着一点点意识。他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胸口,心跳变得很沉重,身体却轻的几乎要飘起来。他只知道自己在不停地坠落,坠下去……掉落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