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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地动 ...


  •   弗离回到镇子里的时候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还透着光亮,青石道上静悄悄的,路旁蛐蛐的叫声显得格外突兀。

      弗离撩开自家小棚的帘钻了进去,摸黑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小秋已经睡了,听见声响从被窝里爬起来揉揉眼睛,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哥”。

      “睡吧睡吧,别管我。”弗离哄了他两句。

      小秋像幼犬似的喉咙里咕哝两声,又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团了起来。

      弗离这才坐到桌子前,从包袱里拿出在岩洞里画好的棋谱,就着蜡烛昏黄的光看了起来。

      这些棋谱他明天要拿去送给孟小胖,在手里留不了多久。纸和木炭也不够用,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孟老夫子借笔,没法再誊抄一份。趁着现在还能看一会儿,他打算把一些定式和棋势默背下来再去睡觉。

      弗离学什么东西向来都很快,脑子灵活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孤儿的身份。无依无凭的日子过得久了,就知道自己会些本事有多重要,所以无论是打铁还是认字,有什么能学的,有用的,他都恨不得一天拆成三天来学。

      弗离都盘算好了,等再过一段日子就去求阿根叔收自己当铁匠铺子的正式学徒,这样每个月下来就可以攒一些工钱。如果孟老夫子能同意他帮忙抄书,就能有两份工钱。一开始肯定不多,但养活他和小秋两张嘴绝对是够了。

      他一边想一边打了个哈欠,把烛台往眼前挪了挪。他随手捡起桌子上一个串着小木牌的坠子,细细的草绳穿过他的指缝掉下来,木牌上刻着的“小秋”两个字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这是小秋的坠子,以前他们俩一起流浪的时候就片刻不离身地带着,现在生活安定了,也只是每天睡觉的时候才会取下来。

      他和小秋其实不是亲生兄弟。弗离打记事起就是一个人四处流浪乞讨,小秋是他在流浪的路上捡来的小傻子。

      ——这样说似乎也不太对,毕竟小秋是救过弗离命的。那几年饥荒闹得厉害,到处都是流民饿殍,弗离再怎么命硬也抗不过饥寒交迫带来的疾病。他记得自己似乎是染了风寒,脑子烧得狠了,浑浑噩噩地去河边找水喝,也不知到没到河边,眼前一黑就咕咚地栽了下去,醒来就看见自己躺在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腿上,那孩子看他醒了,还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跟他说:“哥……哥。”

      后来弗离命大,风寒竟莫名其妙地自己好了。小秋也不走,一直跟着他。弗离觉得小秋是认错人了,可他也不能忍心真让一个小傻子就这样饿死在饥民里,又想到这小傻子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弗离咬咬牙,还是勒紧腰带收紧肚子把他带在了身边。虽然日子不好过,但好歹他们没死在那批饥民的白骨堆里。

      弗离一直猜测那块简陋的小木吊牌是小秋的父母刻给他的,上面的字就是他的名字。不像弗离自己,无父无母,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连“弗离”这个名字都是后来到了竹溪镇孟老夫子为他取的。

      不过“弗离”乍听起来有些生僻怪异,不像个人的名字,还因为谐音“狐狸”被镇子上不少的小孩子取笑过——当然,被弗离揍过以后就消声了。

      倒是只有后山上那位神神秘秘的白先生第一次听见时一口道出了孟老夫子当初取这名字的用意。

      “——仁慈恻隐,造次弗离。”那时候白先生在棺盖上伸手支着脑袋,一边打量他一边含笑说,“名是个好名,只是没姓。你是孤儿罢?一个孤儿怎么给自己取这么个圣人名字?”

      弗离被他一噎,心里吃惊:“我——我是孤儿,名字是学堂里先生给我取的。”

      “哦?看起来那位先生觉得你是心性不错的大好人。”白先生如是评价道,神情突然变淡,喜怒无常得弗离一脸莫名其妙。

      想到白先生,弗离放下了手中的木牌坠子。

      弗离觉得白先生不是什么坏人,但自己这样好像瞒着所有人一个大秘密似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白先生又一直有意无意撺掇他离开这里去求仙学道,也说的他心里摇摆不定。

      虽说不见得是真想学什么修仙,但弗离这样年少气盛的年纪难保不想去更广阔的地方见见世面。唯一顾虑的只有小秋,他们俩是从艰苦流离的日子相互支撑过来的,弗离绝不会丢下小秋不管。所以弗离一直打算着再过个几年自己能攒下一笔钱了,就全托付给孟老夫子拜托他收留下小秋暂时照顾,自己再离开竹溪镇去远游学手艺,顺带替小秋打探他的身世和父母。

      弗离正想得出神,小秋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他顺手把桌上的木牌小坠塞进怀里,走到床边替小秋掖好被角。

      这时桌子上蜡烛燃着的火苗猛然晃了两下。弗离感到一阵令人头晕的恶心感。

      哪里来的风?弗离赶紧伸手遮拢在火苗前。这小窝棚虽然简陋,但还没到漏风的程度,哪里来的风钻进来了?

      弗离的动作并不管用,火苗反而晃得更加厉害——不,不是火苗,弗离惊觉手掌下是整个烛台都在抖动,桌腿连接的地方细微地嘎吱嘎吱响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恶心眩晕感也更加厉害起来。

      “地龙翻身!”弗离“嘶”了一口气,瞬间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是地龙翻身!!”

      他一把掀开被子,从被窝里捞起小秋,背在背上就不要命地往外跑。几乎是挤出了吃奶的力气,一边跑,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都醒醒!地龙翻身了!!”

      “大家都醒醒!地龙翻身了!!”

      黑夜里陆续有人家一户户地挑亮了灯火,甚至有的直接摸黑跑了出来。

      “什么?地龙翻身?”

      “谁在喊?”

      “地在晃!地在晃!是真的!地龙翻身了!”

      惊惶的人声逐渐吵嚷起来。

      弗离只知道背着小秋拼了命地在镇子里大叫,跑着。他脚下踩的石砖剧烈地摇晃抖动着,黑夜中起伏隆起的山脊丘陵通通变成了嗜人的巨兽,发出令人不安的“隆隆”声。

      他一口气背着小秋跑到镇子外开阔的田埂上,才脱力般地瘫倒在地。

      他听见有人在尖叫,木头和石头坍塌的声音,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哭……

      有人死了?弗离眼前全是金星,脑袋也浑浑噩噩的,直到几只小手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

      “弗离哥?弗离哥?”其中一只小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弗离好一阵子才把眼神聚在眼前的人身上:“孟小胖?”

      不光是孟小胖,还有镇子里其他平常一起玩的几个小孩子都在这里,提着灯笼凑在一起,见弗离醒了都长出一口气:“弗离哥,你没事就好!”

      小秋也围坐在他身边,因为焦急整张小脸憋的通红,不停地叫着“哥哥”。

      弗离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下,刚想开口发问,转头就看见孟小胖一张圆脸上满是泪痕,鼻子上还挂着鼻涕泡,吓了一跳:“小胖……你哭什么哭?镇子里怎么样了,莫不是有人……”他想起来跑出来的时候听到的惊恐的哭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被埋了?”

      孟小胖摇摇头,伸手擦干了眼睛:“大家都没事,只是……赵叔家的猪棚塌了,阿根叔家后院老屋子也塌了半截,还有些跑出来的时候被砖头瓦片掉下来砸中了,受了点伤,没人被埋。”

      “镇长和爷爷点人的时候没看见你,有人说看见你和小秋跑到田埂这里,我们就跟着找过来了。”孟小胖说,周围的小孩子们也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都说第一个听见的就是弗离哥在喊地龙翻身,要不是喊的及时,我们都还不知道哩!”

      “弗离哥,你可立大功了!”

      小孩子的心性就是这样,刚脱离危险不久,见没人出事,又开始天不怕地不怕地开起玩笑来。

      “哎!孟小胖,你咋光着脚丫子!”有人叫起来。

      见所有人都纷纷把目光好奇地投过来,孟小胖赶忙向后缩了两步,似乎还想把自己的两只脚藏起来。

      弗离顺着其他人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灯笼的照亮下看见孟小胖光着一双脚,上面还沾满了田埂上的泥土。

      “不会是吓得鞋都不敢穿就跑出来了吧?”一个小孩笑嘻嘻地嘲笑道。

      “胆子也太小了!”

      玩伴们肆无忌惮地咯咯笑起来。

      孟小胖瞪大了眼睛:“我……当时我正睡着呢!什么也不知道!是我爷爷一个劲儿地催我往外跑,屋子又里没点灯,我一时半会没找到鞋——你们,你们别笑了!!”

      孩子们嘻嘻哈哈了一阵,心头的阴霾才算是驱散了不少。弗离是孩子里心性最成熟的一个,看大家闹得差不多了,便带头指挥着回镇里看看情况。

      镇子里闹哄哄的,各家各户纷纷提灯奔走着,年轻力壮的都在帮忙搬着倒下来的碎瓦砖木,还有的背着伤员和老人,剩下的则驱赶着牲口,看起来井然有序。

      镇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正站在镇口和孟老夫子商量着什么,弗离刚想上去打招呼,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涌了上来,脚下的土地简直像自己有了生命似的左右摇晃,房子上的砖瓦又开始纷纷往下掉。

      “又晃了!又晃了!”

      “离房子远点儿!别靠近!!”

      胆小一点的妇人已经在小声尖叫和啜泣。镇长苍白的脸色也变得发青,孟老夫子颤颤巍巍地稳住身形以后,见弗离他们走过来,竟眉毛一竖,真的生起气来,用比平时还要威严的声音斥道:“你们过来做什么!”

      孟小胖早就一溜烟躲到弗离身后。弗离四下看了看,挠挠头说:“夫子,我们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指了指一堆碎瓦砾:“我们腿脚快,还有一把力气,搬什么东西也都……”

      孟老夫子打断了他的话:“这些不是你们小孩子该做的事。”他顿了顿,抚须看着弗离说道,“弗离,你较同龄之人懂事些,应该明白只有你们安全了,镇里的大人才能放心无忧地做事。所以现下须得你来领头,带他们去远离镇子开阔的地方,天亮之前都别靠近这里。”

      闻言弗离点了点头,和身后一群打了霜的茄子似蔫头耷脑的小孩子们又原路走了回去。

      他们重新坐回田埂上,中途遇上了好几次地龙翻身,其中有一次震动的远较之前更甚,地面上无数细小的碎石不停颤动着,仿佛夜幕下的群山正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摇晃震荡得几近崩摧倾塌。

      “我听……我听我阿爷说,等到天亮,咱们就要迁到山、山脚下去……山上不安全。”中间一个小男孩吸了吸鼻涕,“也不知道我家养的鹅该怎么办哩。”

      这群小孩很多都是第一次见地龙翻身,纷纷咋舌它的威力,不安地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么说,镇子里不能呆了?”

      “我阿爷也说今晚的地龙翻身稀奇得很,震的厉害也就算了,还震了这一个多时辰,都没有要消停的意思。”

      “说起来,真的是山里有地龙在翻身,所以才叫地龙翻身吗?”

      “哈哈哈哈,山里有龙,你咋不说山里还住着神仙哩!”

      山里貌似还真关了个神仙。弗离默默地想。

      “诶,这次地动震的那么厉害又古怪,又没有龙,不会是什么妖魔作祟吧?”

      小孩们“嘘”了一声。

      “就咱们这个山头,野狼都不愿意来,哪有妖魔愿意住这儿啊?”

      ——妖魔。

      弗离脑中闪过一道亮光。

      他想起夜半时分在竹林里遇到的那个漂亮的小女孩。紫色罗衫,埙,还有小灰驴。这一切处处透着古怪,会是山中精怪搞的鬼吗?

      要么就剩下白先生这个神秘的神仙,或许能有搞得整座山山摇地动的本事了。

      对了,白先生——要是等明天天亮自己跟着镇子里的人搬出去了,那白先生怎么办?

      “孟小胖!”

      蓦地听见弗离的声音,孟小胖一个激灵,“咋了弗离哥?”

      弗离看了看小秋,把孟小胖抓到面前来,压低声音说道:“我要去后山一趟,能不能帮我照顾小秋等我回来?”

      孟小胖吃了一惊:“后山?现在?”

      看见弗离将食指凑到嘴边,孟小胖也压低声音道,“弗离哥,现在地龙翻身还没停,你一个人去后山太危险了。”

      弗离摇摇头。他心知后山的山腹是空的——白先生正关在里边呢。地龙翻身又震的这么厉害,要是山腹塌陷了,白先生又被锁链锁着,要跑也来不及,被活埋可就遭了。

      他担心白先生的安危,又不好对孟小胖明说,只是拿过灯笼笃定地说道:“我必须去后山一趟,你看好小秋。要是小秋出什么事,我下次可不教你下棋了。”

      孟小胖闻言赶紧拍拍胸脯:“放心吧弗离哥!上刀山下火海,要是小秋少根头发,我就插——插刀谢罪!”

      弗离也拍拍他的肩膀,俨然一副义气相托的神色。末了又交代小秋不要到处乱跑,才悄悄地拿起灯笼往后山走去。

      小秋听了弗离的话乖乖地留在了孟小胖的身边,抓着衣角,目不转睛地盯着弗离离开的背影,直到后者的身形消失在竹影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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