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踩键盘的猫

3、夜未央

　　“错了。”白先生懒洋洋的声音在空荡的山腹里不带任何感情地响起来。

　　弗离握着石子的手一顿，收了回来，重新对着地上刻出的网格冥思苦想。

　　“是这里太暗了。”弗离小声嘀咕。

　　山腹里只有四处发着微弱光亮的不知名岩石闪着光照亮，显得有些黯淡。白先生伸手看着自己的手心若有所思，忽地，他那根修长细瘦的食指上蹿出一点光芒，紧接着那团莹亮的光团晃晃悠悠地飘到弗离跟前，将地上的东西照得一清二楚。

　　“这下就成了。”白先生轻快地说道。

　　弗离眼也不眨地看着那个拳头大小的光团，眼里露出艳羡的神色。

　　“仙法……”弗离喃喃地说。

　　“是术法。”白先生纠正他，想了想他又道，“……算了，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这点儿照明的手段，跟把戏没什么区别。”

　　说完，白先生挤出一声嘿笑，冷冷的，一甩宽大的袖子往棺材上靠着：“是啊……你不想学，把戏有什么好学的？三境四阶五术，哪个不比这强？”

　　“什么是‘三境四阶五术’？”弗离被勾起了好奇心，将脑袋支到白先生面前。平常白先生只会滔滔不绝地跟他讲各种不靠谱的故事，这么正经地谈起仙法……术法还是头一遭。

　　“就是学成了以后可以呼风唤雨移山填海杀人……”

　　“停停停！！！！”弗离大叫起来，“又来了又来了你又来了！！”

　　白先生却还在滔滔不绝：“往来五界六道七重天……”

　　一直说到弗离抬手捂住耳朵，白先生才停下笑眯眯地看着弗离：“当然啦，这些我都不会，变戏法的本事倒还不错。”

　　“……”谁信啊。弗离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白先生是个谜，但弗离相信他绝对不简单。除了疯一点，白先生就像是戏文小说里的隐士高人。弗离感激他当初救了自己，同时也一直盼望着能学到那些神仙一样的力量。

　　他不喜欢道士，对鬼神之说也将信将疑，但他终究是个少年人，腾云驾雾刀光剑影对他的诱惑力远远大于安安分分当个农家子种地的生活。

　　“我说小弗离。”白先生右手支着额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叫道。

　　这一声叫的温柔而低缓，弗离正往地上画着的网格上放石子，冷不丁被这么一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什么事？”

　　“你有野心。”白先生说。

　　弗离吃了一惊，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愿学我这些小把戏。”白先生轻声说，还是那副中气不足的语调，却很专注，“为什么不走出这里？外面的世界可不止一个小镇一座山这么大……昆仑八宫，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长生不死凭虚御风，你难道也不想学么？”

　　白先生的嗓音一贯都非常好听，特别是他沉下声来缓慢地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鼓动力和引诱力。

　　“想啊，我当然想。”弗离回答的很干脆，“可白先生，我跟你不一样。”弗离说，“我只是个凡人，我要活下去，我要吃饭也要喝水，在我还要为下一顿能不能吃上饱饭而做打算的时候，我没法儿去想那些事。更何况我家里还有个弟弟。”弗离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个恶作剧似的笑容，“还得常来这个山洞看看你，怕我的救命恩人闷死。”

　　“你还真有良心。”白先生重新向后靠在棺材上，又变成那副懒洋洋心不在焉的样子，“不过也好，反正你天赋又不怎么样，出去拜师估计也是个垫底扫地的杂役命。”

　　在弗离跳脚发火之前，白先生笑眯眯地往地上招招手：“当然，学下棋的本事是真的不错。”

　　弗离一边往草纸上誊抄地上的棋局，一边跟着他瞎胡诌：“哪里哪里，您教得好。”

　　自从弗离发现白先生下的一手好棋之后，弗离就开始天天来这里学棋，誊抄下来的棋谱在他背下来以后卖给镇里的穷秀才，或者拿给镇里想学下棋的小孩子们换点儿小玩意儿。

　　抄了半晌，弗离站起来甩甩手腕道：“成了。”

　　“成了就走吧。”白先生眼皮也不抬地说道，“天色不早，估摸着外头也是半夜了。”

　　他瘦长的指尖又摇摇晃晃地聚出两个拳头大小的光团，蜉蝣一样飘到弗离的身侧，一沉一浮地围绕着他。

　　弗离收拾好包袱，看着那两个光团点点头：“嗯，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小弗离。”

　　走到那两条巨大阴阳鱼组成的平台上时，弗离听见白先生在背后叫住他，“别忘了你和我的约定。”

　　白先生从棺材旁边站了起来，他瘦长的身形仿佛簇拥在宽大的白色袍子里似的，漆黑的头发从头顶披散下来。

　　这个时代只有小孩和疯子是不用束发的，白先生显然不属于前者。巨大的山洞里黯淡明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可捉摸。

　　“我记得我记得。”弗离远远地朝他招手，“不跟任何人说起这里，不告诉任何人这里的一切包括你。我很守信用，不会乱说的。”

　　弗离一直都很奇怪，白先生不是被人关在这里的么？他本来想叫镇子里的人来帮忙把白先生救出去，可白先生好像一点出去的意思都没有。不仅不让他跟别人说起，还每次都要提醒他，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事。

　　白先生总是这么疯疯癫癫，让弗离猜不准他在想什么。

　　“记得就好。”白先生远远地向他微笑道，“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和你一样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未知的东西总是最容易夺走人性命的。”

　　弗离爬上悬崖已经是深夜。好在有白先生给他的两个光团漂浮着为他照亮山路。

　　就像灯笼一样。弗离用手戳了戳其中一个光团。不凉也不烫，仿佛戳中了一团空气。就算不是第一次见，弗离依然觉得很神奇。

　　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还会慢慢变暗，等到弗离快走出竹林时，那两个光团已经一跳一跳的像是要被风吹灭的烛苗。

　　猛的刮起一阵大风，黑夜里竹林的叶子被吹的簌簌作响。

　　弗离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远远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弗离吓了一跳，不是胆子小，只是怕别人撞见自己身边莫名飘着两团鬼火一样的东西，把他误认成什么孤魂野鬼，万一上来就是一棍子，弗离都没地方说理去。

　　于是弗离赶紧把身边的两团光拍散，又掏出火折子点燃。

　　叮铃，叮铃——

　　叮铃，叮铃——

　　沙沙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弗离看见一个小女孩从下方的山路走来。

　　确切地说小女孩是骑在一匹小毛驴上走来。小灰驴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大铃铛，叮铃叮铃，声音正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女孩打横坐在驴背上，两只脚丫晃来晃去。她穿着紫色的罗衫，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陶埙抵在唇边，却并没有吹，只在嘴里自顾自地哼着歌儿。

　　弗离听不出她哼的是什么，调子倒是很像平日里小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时唱的童谣。

　　山路很窄，弗离和女孩避无可避地遇上。小毛驴停了下来，茫然地转了转脑袋，甩甩尾巴。女孩停下歌声，抬起头看了弗离一眼。

　　刹那间弗离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火光和月光所照之处，是一张美丽而无瑕的脸。那张脸的年纪绝不会比弗离大，巴掌般小小的，被月光所勾勒的线条干净而柔和，介乎于孩子的可爱与女子的清丽之间。

　　弗离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子——镇子上像这般十来岁的小孩子，哪个不是糊着一脸的泥巴拖着鼻涕跑来跑去地疯玩？

　　“你挡到路了。”女孩放下手里的埙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抚摸毛驴的脖颈。

　　“哦、哦，抱歉。”弗离不自觉地道歉，退到山路一旁的草丛里。

　　叮铃，叮铃。小毛驴重新迈开步伐轻快地走了起来。挂在背上的小竹篮跟着它甩来甩去的尾巴一起摇摇晃晃。

　　“等等——小妹妹！”弗离忽然觉出不对。现在是深夜，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大半夜的骑着毛驴独自出现在深山里？虽说山里没有猛兽，但蛇虫鼠蚁还是有的，更何况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绊到深坑里该如何是好？谁家的大人会放心让一个女孩子赶夜路？

　　“小妹妹！”弗离追着毛驴，想好心提醒那个小姑娘，“夜里深山不安全，出了竹林是我们小镇，你要不要在镇子里呆一晚白天再赶路——”

　　弗离追的气喘吁吁，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跑都追不上那匹看起来走的悠悠闲闲的小毛驴。最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和灰驴越走越远，消失在浓重的黑夜里。

　　不会是……撞鬼了吧？弗离后知后觉地冒出这个想法，抱着手臂抖了抖。

　　不敢再细想，弗离赶紧调头，向山下亮着零星灯火的镇子狂奔而去。

　　他背后的竹林依然此起彼伏地摇动着，无数细长的竹叶铺洒在山路上。

　　小毛驴载着吹埙的女孩踏过遍地的竹叶。明月的清辉为他们驱散了一些黑暗，他们的影子在山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形状。

　　“南风刮，吹白沙。”小女孩晃荡着两只小脚丫，轻轻哼唱着，“金生丽水玉昆冈。”

　　“玉昆冈，骨琳琅，欲上凌霄路遥迢。路遥迢，思茫茫，登仙门下埋断肠……”

　　忽地，她身下骑着的毛驴有了什么变化。

　　——大片大片的皮肉从毛驴身上剥落下来，就像腐烂的血肉从尸体身上脱落一样，而毛驴依然还在用欢快而滑稽地步子走着——直到它完全脱落成一具白色的骨架。女孩坐在骷髅上，抚摸着手中的陶埙，轻轻哼唱。

　　风吹动青竹抖落下竹叶，少女和骷髅穿过纷飞的叶子，走向竹林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