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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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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镇的后山是一片竹林。密林深处藏着一道瀑布,它自山顶倾溅而下,将苍翠满郁的青山一分为二,在山腰汇聚成潭,一部分潺潺流向镇子蜿蜒成溪流,另一部分则继续向下奔腾流入山涧。
因为常来这里砍竹和采药,弗离对后山熟悉到了如指掌。哪个地方长着乌袍,哪个地方长着牛蒡子,他都一清二楚。但他今天路过那些药草时脚步匆匆毫不停留,显然并不是来采药的。
他穿过竹林来到水潭旁边,鞠起一捧清澈的潭水洗了把脸,然后四下看了看,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潭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靠近崖边,奇大无比,不像别的卵石表面一样光滑而是被风雨磨砺得黝黑粗糙,突满棱角。
弗离从包袱里取出牛皮绳往石头上捆好,用力拽了拽,确定捆得万分牢实之后才拿起另一头绳尾,紧紧系在自己的腰上。
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后,弗离来到悬崖边,小心翼翼地抓着陡峭的边缘开始向下攀爬。瀑布的下游贴着刀削似的一侧山脊,垂直向下流向山涧,地势陡峭而湿滑。
虽然危险,但弗离也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很多珍稀的药材都长在险峻的崖壁上,为了采集这些药材他常常在悬崖间攀爬,长年累月下来也有了一身灵活敏捷的身手。
他咬紧牙根,手指抓紧岩石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向下挪动。爬到熟悉的位置时稍稍松手,就落在了一片仅能容纳两只脚站立的平台上。
喘了口气,弗离贴着崖壁,拖着脚步,向垂下的水帘谨慎地横挪过去。
越靠近水帘,轰鸣声越大,水汽扑打在他脸上,传来潮湿的触感。弗离握住腰间的绳子,转了几圈绷得笔直,牢牢地缠紧在手臂上。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着水帘和崖壁间的缝隙,纵身一跃!
照常理来说他会狠狠地撞在山崖的岩石上,然后被瀑布奔流的水冲进山涧尸骨无存,但想象中的事却并没有发生。瀑布后居然是一个深邃的山洞,弗离穿过水幕的刹那随即松开了手臂上的绳子,扑进山洞里滚了两圈,才稳稳地着了地。
“嘶——好疼!”弗离皱起脸揉了揉肩膀和腰迹。就算是常来这儿,攀爬的路线来来回回走过好几十遍,每次还是能把弗离提心吊胆吓得够呛。
弗离解开腰间的绳索,在山洞里随便找了块大石头绑上,防止被外面的水流冲走。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向山洞的深处走去。
弗离有一个跟小秋也没有说起过的秘密。
山洞里住着一个神仙。
——那个人是这么自称的。起初弗离并不相信。半年前的某一日弗离来后山采药,那天下着雨,本想着再多采两株药就回去,结果却因为不慎踩滑而差点摔死在悬崖下。所幸弗离命大,死死抓住石缝才跌进瀑布,摔断了几根肋骨,双手也被尖锐的石头划得鲜血淋漓。
山洞出不去,往后走只有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隧道。弗离没得选,只能撞撞跌跌地往隧道里摸索,就像现在他举着火折小心地避开那些尖锐的石笋,一步步沿着坡道向下走一样。
走到能看见前方透出来光亮时,弗离吹灭了手里的火折。
视野豁然开朗,从位置上来判断应该是山腹的地方整个被掏空似的,从上到下贯穿出一个广阔而巨大的空间。弗离出来的隧道口连着一条细长平坦的石桥跨过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深渊,通往山腹中央的圆形平台。山壁两侧拱形的乌青石头光滑平整,甚至还幽幽地发着亮光,一看就出自人为之手,而绝非自然的鬼斧神工。
平日里在山上生息劳作的镇民们绝不会想到脚下的山石里竟还别有洞天。
弗离来到巨大的平台上,那是由不知名的坚硬石料铺成的地板,深浅两色画着两条巨大的阴阳鱼。石台两侧,一左一右连着两条悬空桥道,向上延伸到巨石筑成的石基前。
左右两方石基上对称放着两口棺材,嵌进山壁里。从弗离的位置可以看见右手边的石基上有很多条锁链,那些粗壮的锁链中缠绕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弗离觉得那影子应该是个瘦长的人形,可如果是个人的话,那一定是个瘦的近乎于骷髅的干瘪,濒死之人。
弗离缓缓打了个寒噤。他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却每一次经过这里时都会被那个漆黑的影子吸引去全部的目光,仿佛有种奇特的力量让他内心战栗又忍不住去注视。
他用力摇摇头,大步往左边走去。“白先生——”他拉长了声音喊道,“白先生!”
回应他呼喊的是另一串锁链叮叮当当的声音。
“小弗离……别叫了,吵得慌。”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
白衣青年坐起来靠在棺材前。他身上也铐着锁链,不过没有对面遥遥相对的那个黑影身上多,只困住了手脚,让他不能离开棺木附近半步。
“今天来的晚了。”白衣人说。
弗离放下背上的包袱:“今天活儿多,吃过饭才来的——你饿不饿?我带了剩的馒头。”
白衣人不回答,弗离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虽然他现在仍然对白衣人自称神仙的身份有点将信将疑,不过不得不说,起初弗离还坚持往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带些口粮怕这个怪人饿死,后来看他颗粒未进依旧活的精神不错,弗离也就几乎相信他或许真的是神仙。
神仙?修道之人大概更可信一点。
弗离听过镇口摆摊提幡的说书人和云游道士讲那些云里雾里的修仙故事。习道的人都有那么些本事,数十年不吃不喝不沾浊气——故事里的东西真真假假,弗离也就当耳旁风过了。
“我不饿。”白衣青年的声音总是懒洋洋的,就好像中气不足似的,“我要的酒呢?”
弗离拆开包袱拿出小瓷瓶:“你的口味太挑,这点儿都是我拿棋谱和人换的,下次再要,就没有了。”
白衣人往嘴里倒空了最后一滴酒液,舔了舔嘴唇,舌头还嫌不够似的在瓶口扫了一圈:“泥巴的味道,灰尘,木头,不够年头,但是差强人意。”
这番评价说的不知所云,但弗离已经习惯了,白先生没别的毛病,就是在这黑漆漆的诡异洞窟里关的久了,有些疯疯癫癫。他眼皮也不抬地拿出包袱里剩下的草纸和木炭,趴在棺材前一笔一划地埋头往上画着格子。
白先生不姓白,弗离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因为他穿着一身白衣弗离才管他叫做白先生。半年前也是因为弗离误打误撞找到了这个洞窟,被不知何故关在这里的白先生接好了肋骨治好了伤,才保住一条命。
“下棋有什么好学的。”白先生把手搭在棺盖上,拖着尾音,“学什么不比这个强。飞天遁地五行八卦,移山填海杀人无形——你叫我一声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弗离眼也不眨一气呵成,然后大大方方地朝白先生伸出手摊开手掌,“来,飞天遁地五行八卦,移山填海杀人无形,都教给我啊。”
白先生回盯着他,一扬手把手里的瓷瓶往弗离脸上砸去。
弗离早料到似的偏头躲开,白先生也不发火,就好像这种对话在他俩之间经常发生一样。
“你不是真心想学。”白先生懒懒地扬了扬手。
“你也不是真的会那些东西。”弗离说,“什么法术啊道术啊……你都给我讲八百多遍了,可从来没看见你用过。”
“你难道没有看见?”白先生一甩手腕上的锁链,沉重的铁环挂在苍白嶙峋的手腕上格外触目惊心,“受困于外物,有心而无力。”
“这锁链真的砍不断么?”弗离扫了一眼他手脚上的镣铐。经常在铁匠铺子里帮手的他也认不出那锁链的材质,不是铁也不是铜,却硬得发指,随便怎么折腾连道划痕都留不下来。
“要能砍断,我早五百年前就出去了。”白先生哼了一声。
“又来了又来了。”弗离指着他,“这山也就两三百年才有的,你五百年前压土堆里啊。”
“总要开开玩笑才不会被闷死嘛。”白先生撑着额角笑嘻嘻地说。弗离则冲着他扮了个鬼脸。“好歹我一介神君,最后要是因为无聊憋死了……”
“停,停。”弗离打断他,“昨天你才说你是道门掌门。”
“哦。”白先生眨了眨眼,“我说过吗?”
弗离翻了个白眼。不怪他不相信白先生是神仙,谁见过哪个神仙这样疯疯癫癫嘴上没个遮拦的?
弗离曾经问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会被关在这样诡秘的山洞里:一次白先生说他是武林盟主,和对面那位魔教教主在此决斗不慎误触机关双双被困;一次说他是道门掌门,为了抓对面那位邪魔外道在此设计结果不小心把自己也锁了起来;还有一次他说自己是山神,为了看守宝物把自己留在此处,可惜被邪魔暗算忘记自己到底看守的是个什么东西;还有一次……
弗离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自己的回忆,埋下头捡起木炭,叼起一片冷馒头塞在嘴里,重新往草纸上开始画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