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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弗离与小秋 ...


  •   竹溪镇是一个很小的镇。很小很小,小到从镇口老人们纳凉喝茶的老槐树开始走,沿着镇里唯一一条笔直笔直的青石路穿过镇子,一直走到郊野的木桥茅草亭,只需要两盏茶的时间。

      “下左边下左边!”

      “别下那儿!哎!你蠢啊!!”

      镇子里唯一的学堂传来孩童清脆的吵嚷,落在檐头的燕雀在吵闹声中惊慌地拍拍翅膀,飞入天空。

      一堆乌黑的小脑瓜围挤在小木几四周。矮木桌上放着一块平整的大石板,石板上画着渔网似的格子,左一格右一格堆着大小不一黑白混杂的鹅卵石。

      两个垂髫小童盘膝对坐在木几前,手里各握着一把小石子。其中伶俐精瘦的男孩托着下巴眉头紧锁,满脸苦色,而另一个胖乎乎看起来还冒着傻气的男孩则满脸相反的气定神闲,得意洋洋。

      “你都想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了,磨磨蹭蹭的,到底还下不下了啊。”小胖子撑着下巴抱怨道,但他的神色笑嘻嘻的,丝毫看不出哪里不耐烦。

      “你,你别急,让我再想想……我再想想。”另外那个男孩涨红了脸,小声咕囔道,“奇怪,小胖的棋技怎么突然变的这么好了……”

      “夫子来了,夫子来了!”

      不知谁在人群里大喊了一声,围观的孩子们轰然做了鸟兽散,纷纷跑回自己的课桌前端端正正地坐好。

      小胖子也慌了神,也不管石板上的棋局下的怎么样,拢起袖子一把把小石子全揽到自己的小布包里,那块石板也被他迅速地塞到屁股坐着的草垫下边儿。

      “饱食而居安,却不敏于事慎于言。”一个声音冷不丁在小胖子耳边响起,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不学好。”

      须发皆白的儒生老者拿着一卷书站在他的身旁,扫了一眼小胖子畏畏缩缩地拿出来的石板,那像是经某人之手粗劣制作出来的棋盘一样的物品不由得让老者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学棋本是为了磨练心性,陶冶情操,你们倒好,一个个学来争强好胜与人比斗。”老者训斥道,“说罢,是不是又是弗离那小子教你们的?”

      小胖子本来还拼命摇头想抵赖,可一对上老者严厉的目光,便像打了霜的茄子般蔫蔫地低下头:“是……是弗离哥教我的。”

      老者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小胖子显然对这老者怕极,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不敢抬头半分,只是一双机灵的眼睛悄悄四处滴溜溜打量。

      这些小动作自然也逃不过老者的眼睛,他顺着小胖子的视线看向学堂的窗户外,便看见一个少年的黑影飞快地从窗口低下去。

      老者皱眉不停捋着胡子,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几番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用袖中的戒尺敲了敲课桌:“昨日的课业完成的如何了?”

      小胖子赶忙恭恭敬敬地答道:“都完成好了,夫子。”

      看见老者点点头转身,拂了拂衣袖开始授课,小胖子才小心翼翼地吐出口气,放下心来。

      小孩子的心里最是藏不住事。即便受了刚刚那番惊吓,小胖子也依然生龙活虎地在座位上左顾右盼,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

      等到日薄西山天色渐暮,学童们下学纷纷回家,小胖子还在慢吞吞地装着自己的课本,眼角余光瞥见夫子也收拾好书册离开时,才一把拽起桌子下的小布包,几乎是一溜烟地跑到学堂东院的土墙墙根下。

      东院只有小小的一方地,一口平日里偶尔用来打水的井,和一棵倚墙而栽的梧桐树。小胖子蹲在墙角,抱着布包学了两声布谷鸟叫。

      土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盖着漆黑的筒瓦,抹了一层发白的泥灰,沿着墙缘探出去的枝杈簌簌地晃动起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人影拨开交错的枝叶,攀着梧桐树从墙外跳落进来。

      “弗离哥!”小胖子兴奋地喊着来人的名字。

      跳下来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少年,穿着麻衣短褐,眼神清亮,乱糟糟的黑发用一段绳子随意地绑在脑后。

      被称作弗离的少年在衣襟上随意地擦了擦手道:“今天在阿根叔那儿打模子耽搁了点儿时间,来晚了。”

      他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怎么样,孟老夫子没生气吧?责罚你了么?”

      小胖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没有没有。我爷爷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也就多念叨我两句,顶多用尺子打两下手心,哪能真生气。”

      末了他的声音又低下去,期期艾艾的,很是难为情的样子:“只是弗离哥你上次给我的东西……全被爷爷……”

      弗离闻声龇牙笑了笑:“不妨事,不就两张棋谱么,你要想再看,我重新画给你便是。”

      小胖子赶紧点点头,又“啊”了一声,从抱在怀里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弗离:“弗离哥,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弗离接过瓶子,打开瓶塞嗅了嗅,一股浓烈的酒香从瓶子里溢出来,围拢的两个少年竟都有些微微的醉意熏然。

      “没被夫子发现吧?”弗离盖上瓶塞问。

      小胖子有些眼馋地看着瓶子,咽了口唾沫道:“我爷爷喜欢喝酒,但平日里要到学堂上课,也就逢年过节才喝两口解解酒瘾,我偷偷取那么一点,他不会发现的。”

      “夫子把酒藏的这么严实,你在哪找到的?”弗离奇道。

      小胖子嘿嘿一笑:“我家床底下呗。我爷爷藏东西还能藏哪儿。”

      弗离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从自己的兜里摸来摸去,找出一个东西塞到小胖子的手里:“这个送你,就当是帮我找酒的谢礼。”

      小胖子也不客气,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夕阳下打量:“这是什么?石头?”

      他手里圆圆的东西通体发紫,上面歪歪斜斜地横贯了三四道不同颜色的条纹,像是在染缸里滚过的一颗鹅卵石。但掂量着那重量却很轻,不像是石头,质地也不似玉石。

      弗离道:“我前两天跟小秋去河里捉鱼,在河边捡到的。应该是什么鹅卵石,颜色倒是挺稀罕。”

      小孩子们最是喜欢这类稀奇古怪颜色鲜亮的玩意儿,故而小胖子翻来覆去地把玩了两下这石头,便开开心心地收了下来。

      “你先拿着玩。”弗离叮嘱道,“要是那些混账家伙再来找麻烦就告诉我,来一次我揍一次。”

      “嗯!”小胖子用力点点头,满脸崇拜地看着弗离。弗离比他大不了两岁,但打起架来是一等一的好手。山下的镇子里经常有那些游手好闲的流浪少年来竹溪镇惹事,没一个不是被弗离灰溜溜地揍了回去。按那些少年的话来说,他们是好勇斗狠,但没遇上过弗离这样打起架不要命似的狠人。

      弗离自然也成了竹溪镇里的孩子王。

      “我先走了,小秋还在等我。”弗离看了眼天色,朝小胖子告别道。他身手跟猿猴一样敏捷地爬上来时的梧桐树,转头向小胖子招了招手,然后钻入繁茂的枝叶里,一阵窸窸窣窣地跳到了院墙的外面。

      院墙外贴着墙根放了一个棕红色的食盒,弗离跳下来,拿起那个食盒。

      弗离拎着食盒,沿着青石路往镇口走去,路上劳作归家的镇民很显然都认识弗离,一面熟稔而亲切地跟他打着招呼。

      他来到镇口的老槐树下。那里用木桩和一些木棍搭起来了一个简易的窝棚,木桩间砌起来半截红砖将这里围住,才勉强看起来不那么简陋。

      “小秋,我回来了!”弗离撩开窝棚前遮着的棉布帘子,举起手里的食盒招呼道。

      “呼”的一声,一个黑影从里面蹿出来,一头扑进他怀里,双手抱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弗离怀里的小男孩喉咙里咕噜了两声,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发出一个模糊兴奋的音节:“……哥!”

      弗离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然后将他推开了一点:“饿了吧,哥带了晚饭回来。”

      说着他放下食盒,准备揭开盖子,小男孩却忽然用力压住他的手,在弗离疑惑的目光中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馍馍,递到弗离面前:“哥……吃!”

      弗离愣了愣,被递到他跟前的馍馍已经变味发馊,甚至一部分开始发绿,明显是放了很多天已经不能吃的样子。即便如此,小男孩还是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弗离,像一只求表扬的小狗似的脸上写满期待。

      无论如何也没法对这幅模样生气。刚涌上来的一丝愠怒瞬间烟消云散,弗离无奈地叹了口气,拈起馍馍对着小男孩沉声道:“小秋,这个馍馍已经坏了,坏了东西就不能吃,明白吗?”

      他将馊馍馍远远地丢出去,小男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那个馍馍,眼底分明写满了不舍,但还是乖乖地在弗离跟前动也不动。

      弗离又叹了口气,掰正小男孩瘦弱的肩膀,严肃地对他说道:“吃的东西放太久会被捂坏,坏掉再吃会拉肚子,该丢掉的就马上丢掉,别再藏着。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咱们不缺吃的了,不会挨饿了。”

      自家弟弟这个三番五次屡教不改的习惯让弗离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疼。他把食盒里饭菜一样样拿出来,几碟家常小炒,白米饭,还有两个尚留余温馒头。

      “今天在铁匠铺子里帮工,阿根嫂做的晚饭,顺道多准备了两人份让我带回来。”弗离一边说,一边看见小男孩眼里刚刚的委屈全因为看见好吃的而瞬间烟消云散。他又气又好笑地一巴掌轻轻拍在男孩后脑勺上:“馋还不快去拿碗!”

      “……吃!”男孩得了令,乐颠颠地跳起来跑走。虽然他的动作敏捷而灵活,但他说话的时候,喉咙发声仍是模糊晦涩。

      弗离有个傻子弟弟,这是竹溪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

      弗离和弟弟小秋并不是竹溪镇的镇民,他们原本只是从遥远的岭南地流浪到此的流浪儿。时值南方闹饥荒,大批流民朝着王都西迁,弗离两兄弟便跟随在其中。后来一路兜兜转转辗转到了竹溪镇,那时候弗离连夜抱着瘦的只剩皮包骨,奄奄一息的小秋挨家挨户上门求施舍,还是学堂的孟老夫子看不过去,才跟其他人商量着将他俩收留到镇子里。

      竹溪镇坐落在孤山之中,镇子虽小但民风淳朴。大家都知道兄弟俩讨生活不易,有什么活都记得招呼弗离,再加上弗离本质也不坏,手脚又勤快,镇民们对他也都颇有好感。

      白天弗离在农田帮忙务农,在药铺和铁匠铺帮工,傍晚去后山采药,一日三餐吃的是镇民们给的百家饭。至于孟老夫子,多年相处下来弗离也知道他是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还默许了他偶尔在学堂外悄悄听课识字的小心思。

      小秋比弗离小上一两岁,跟孟家小胖差不多的年纪,是个傻子,做不了什么事。据弗离说是生下来的时候害病伤到了脑子,不能像常人一样思考,连话也说不清两句,只会说“哥哥”和“吃”。外人听了都摇摇头叹息世路艰难两人不易,也愈发照顾兄弟俩。

      吃完晚饭,弗离去灶台边刷碗,小秋一心一意地往嘴里拨干净最后一粒米,才捧着碗登登登地递到弗离面前。

      “食盒是阿根嫂家的,明天去铺子的时候得擦干净还回去。”弗离甩干手上的水渍,对着小秋絮絮叨叨。

      “还有,不许再藏吃的,又该捂坏了!”弗离板起脸教训道。

      小秋一脸傻笑,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好了,玩儿去吧。”弗离叹了口气,轻轻推了推小秋的额头,“天还没黑,我待会儿还得收拾收拾去后山采点儿药草,药铺里缺两味药,老掌柜急着用。”

      弗离一直等到小秋离开,才蹲下身,低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空包袱。

      他往里放上一叠薄薄的黄麻纸,一小截木炭,一捆粗而结实的牛皮绳,还有晚饭剩下的一个馒头,然后取出怀里从孟小胖那里拿来的小瓷瓶放进去,系上包袱皮。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上包袱,拿起药锄挂在腰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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