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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星如灯 风予三条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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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血红色的火。
本不坚固的房梁被灼热的火舌分成两段,带着燃烧着的茅草向前方倒下,带动的飘尘与泥土扬起一片朦胧。女孩的小手艰难地擦拭着被烟尘盖住的口鼻与眼睛,始终被呛出一腔浓烟。女孩回头一看,身后那着灰色衣裙的妇人一把将自己的女儿推开,而衣裙的颜色也逐渐被烟灰吞没。
慌张且踉跄地往外一摔的女孩不可置信:“娘!”
“你快走!”在四处洒落的火焰之中,看不见的人声也如同可见的颜色与火色融为一体那般,要在火势中灼烧成烬。
烫人的温度迫使女孩闭上稚嫩皮肤的双眼,她摸索着往屋子的方向爬去,却被一股曾经温柔的力量推出门外:“不——”
“娘还要找到你妹妹,你先在外边等娘。”语罢,倔强的妇人回头踏入火海之中。
“不!——”女孩哭喊道,“妹妹不在里面!娘!——”
陆归雨睁开了双眼。
心还在急速跳动。
她从床上坐起,一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衫都能感受到它在剧烈地收缩着。
又是这样的梦。
“咚咚。”房间响起了敲门声。
陆归雨抬起头来看向房门,“进来吧。”
……
三月十二日,风予国建国日,举国大宴。夜时的皇宫内灯火通明,平日用于议事的朝天殿用于夜宴。国宴邀请了各国权贵,亦有使者来访。
这是新皇登基后的三年间最热闹的一次夜宴。
热闹的原因有两个,一为常病不朝的右丞相身体有所好转前来赴宴,二为驻守边疆的将军结束经年战事回京。这是远驻边疆的将军难得出现在众人面前,宫内许多未见过将军面容的婢女甚至在窃窃讨论着将军的相貌。
倘若在别国,一个驻守远疆的将军回京赴宴,收到的理应是众人的敬意而不是宫女们对其相貌的期待——只是,在风予国的市井间都流传着将军不仅实力过人,就连样貌也过人的传闻,这自然让没见过将军的人多生几分好奇。
风予国都城地居大地北方,气候偏寒,三月天外头也在飘着雪羽。
就在漫天的银花中,一名身着淡蓝似月白的裙衫的女子踏雪而至,银色的斗篷披在肩上,肩上带着雪。女子抬起手来轻轻推开覆着发丝的帽,露出她的眉眼。
人美如画。
席上的宾客望向来人,竟一时都怔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行礼。
“见过丞相。”众人起身,挽手行礼。
薛茯苓浅笑着点头,摆了摆手示意礼毕。她抬起头来看向帝座上的女子,弯腰礼拜,开口时众人听见她的声音宛若清泉击石:“参见陛下。”
“请起。”帝座上的女子抬手。
丞相谢过后便起身去到自己的席位。
平日,她身边只带两个侍女,而今日夜宴,她却只身前来,来时连遮雪的油纸伞都未带上,身上落了不少雪。若是没有斗篷披着,身上的病怕得又重一分。
帝位上的人看了她一眼。
宫宴很快恢复了热闹。
薛茯苓从发上取下一支发钗,放在手上端详。
“桌上放着青雪茗,喝些吧。”
她抬头,是帝座上的人在对她说话。
薛茯苓看着她,宿枨同样看着她淡笑不语。
“谢过陛下。”
宿枨嘴角勾了一下,随后秀眉一挑,同以浅笑看向姗姗来迟的人。
“将军,别来无恙。”她说。
全场安静了。
仿佛时间也静止了,空中的花香也静止了,人们只闻到来者身上的淡淡雪香,带着几分冷意的清香,就像这个人。
不用过多的装饰,陆归雨挽的是一个十分简洁又不失礼数的宴髻,只缀以三颗几厘大的白珍珠,固定发髻的簪子是雕成梅花样式的工艺品木簪,簪子上木片镂成的白梅花片十分清丽也十分脆弱,可见用此簪固定发簪的人有着常人所没有的灵巧,唯有这样一双巧手,才能使出恰好的力道让工艺品成实用品又不被损坏分毫。
她只露出了半边脸,另半边以花主叶辅的轻银面具掩住。
薛茯苓原是刚满起了茶杯,在随着众人将实现投向殿门处时,她发现自己也像其他人那样仿若僵住,视线无法从来人身上移开。
倒是独特,她想。
在薛茯苓看来,相貌反而没那么重要。真正让她移不开眼的其实是来人的气质,清、傲、冷、洁,就像寒冬里亭外的白梅。
“见过陛下。”陆归雨行以军礼。
“请起。”宿枨淡笑抬手。
陆归雨再行兵礼以示谢恩。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陆归雨已坐在席位上要给自己倒酒。
她刚将酒壶倾斜,酒壶便被一双素净的手扶住。
“将军凯旋,何以独饮?”止住她动作的人眸藏寒星,却似冬雪初融,尽覆笑意。
陆归雨看了她一会儿,放开了手。
近日边疆分明无战事传到帝京。
薛茯苓将酒壶倾斜,清酒淌着浅金色的灯光而下,随后满了相邻的两个珠白玲珑骨瓷杯。
她把酒杯一推:“将军,请。”
而在不远处,一束带着打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到别处。
“丞相,需要上前问候否?”
身着深色官服的命妇微微摇头,“等。”
……
右丞相府里空旷的后院已被零落而下的白雪覆盖,原始青灰色的石亭也无法成为例外。与雪白的景色一体的白鸽在空中飞过,最后落在亭中人的指尖上。
薛茯苓用左手取下白鸽腿上信筒的信,缓缓展开。
她的目光在信条上一扫,垂眸似在思索。
……
五更多的鼓声既落,把屋内竹香吹熄后,陆归雨将武官那并不算繁琐的朝服穿好,齐腰长发被一根青蓝色的发带扎起,干净利落。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简单的纹银面具戴上,便是打扮完毕。
她阔步走向府外,一撩衣袍坐进即将去往皇宫的马车中。车夫听到陆归雨淡淡的一声“起罢”便整理好马绳,“驾”地一声后,车轮开始轱辘滚动。
陆归雨在车内闭目养神,脑中不自觉地闪现前日夜宴上薛丞相似有别意的一番话。
那个人是想笼络兵权,抑或为圣上的试探?
她的手指轻按着太阳穴。
朝廷两大丞相,虽是圣上在朝内的左右手,而在昨晚的宫宴中,却见新官心朝右相、老臣心向左相。她在与薛茯苓交谈时,能够感受到来自不远处的目光,平淡而犀利,除了左丞相安野,她还真想不到能有另外一个人。
战场上阴谋阳谋,实在斗不过便只身杀过去,不似宫里全是不见血的口诛笔伐,费人精神。如若不是因为那件事,她也不会急着现在回京。
只是她当初要当上这个将军位,为的不正是把事情解决么。
待我……
这么想着,马车已停在了宫门口。
她把面具正了正,随后下车。不似文官的慢条斯理,她掀开轿帘探出身子后便一步跃下,省去各种尊卑礼节。
天光转蓝时,宫门在钟鼓声中徐徐打开。
官员们在宫外整顿好仪容后按秩序入宫,陆归雨属最高级武官,位西面东,立于离殿最近的地方;与她相对的,是年约五十的老相安野。
陆归雨扫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想找的人,只得埋下一个疑问。
待御史点名完毕后,百官肃穆以待。
“唳——”一声鹤鸣,是皇帝驾到的讯息。风予国不同其他国有专门的阉人在宫当侍,全国偏权女性的国情让本国制定了许多不同于寻常国家的规章制度,才保天下安定。礼官鸣鞭,众官面向殿门以等大的步伐前进一步,在赞礼官的口令下叩头如仪。
宿枨今日身着青色龙袍,淡漠的神情同宫宴上一直带着浅笑的样子极为不同,但百官皆知这才是皇帝平日的样子,为君者须不苟言笑,方立威信。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承恩祠官员,官员得令站出,高唱退休及派赴各省任职的官员姓名,被唱到的官员则对皇帝行礼谢恩。
待唱名完毕,宿枨挥手让百官后退一步,转身进入朝天殿。
宿枨落座于龙椅后,陛下之人口口传达入殿之令。
“入殿!”肃立于殿门的御前侍卫发声丹田,群官低头,得到传令后,四品以上官员按照等级高低相继进入朝天殿。
每日早朝,文武百官上奏需请圣意的大事,上奏完便由皇帝下令退朝,百官在朝后几日等待圣意。陆归雨等几位守疆武官刚从边疆回来,战报等紧急事宜也在回京前禀报了,今日也无他要事,便只站在殿中旁听。
在众官紧凑地上奏过后,便是一阵安静,宿枨点点头,招过侍中道:“退朝罢。”
侍中点头应道:“是。”
在宿枨起身的同时,御前侍卫大声宣布朝毕,百官行礼,在皇帝离开之后按照等级散场。
“陆将军,请等等。”在陆归雨转过身要离开时,侍中从陛上快步走下唤她道。
陆归雨不露声色,转回身去:“何事?”
“圣上请将军到御书房一叙。”侍中低眉道。
“好。”陆归雨点头。
侍中便要退下,却被陆归雨叫住。
“你同我一道去,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听见敲门声,宿枨便放下了手中朱笔,稍正衣襟,“进。”
陆归雨低头进到房中,反手合上门,行礼道:“见过圣上。”
“请起。”宿枨抬手。
“谢过圣上。”陆归雨起身立定。
宿枨合上奏折,开门见山:“朕召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说说现今朝廷上的事。你在边疆驻守了三年,难得回京,对京中之事想必不是很了解。适才侍中解莺同你简单说了说,却不够完全。”
宫中的消息传得十分快啊,陆归雨想道。
“前日夜宴上同你一起喝了几杯的,是当今丞相薛茯苓,想必你哪怕在边疆也是听说过她的名声的。”宿枨背靠在椅上,挥了挥手示意让房中侍从都退下。
陆归雨也的确听说过三年来国内发生的大事,“薛相大惩三贪。”
宿枨点点头,“她当时正是因为这个才从御史擢升为丞相。”
“解莺适才也和你说过了薛相幼时受寒,冻伤心肺的事。”
“是的。”
“朝堂不似边疆。”
“是。”
宿枨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又同她说了些政事与军事,问她:“你在边疆三年,可有什么事情是没有从边疆传达到京兆的?”
“回圣上,臣此次回来正是禀报有关敌国细作一事。”
宿枨挑眉。
“邻国开同国素来与我国交好,甚至有婚姻往来,然而臣近日在军中发现细作一名,该细作名为卫语澜。兵役八年,皆为开同国卖命,将我国军事有关消息传至开同国,所幸该名细作所在等级不高,所泄漏的是可以挽回的小事,臣已将营中事宜处理为与传出消息所不同,方计中一计。臣无能,不知营中是否有其他疑人。”
宿枨思虑片刻:“……你可有将其送入牢狱?”
“为避免打草惊蛇,臣未作举动,只收集了许多证据,凭圣上发落。”
“甚好,便让她继续放消息出去。”
陆归雨自然明白宿枨话中的意思,“臣领命。”
“……你回京,可还有其他事情?”宿枨的直觉告诉她陆归雨不会只因敌国细作一事就回京,纵然心系国家,行程也不至于如此匆忙,更像是有别的急事。
“回圣上,臣有件私事,望留在关内几日,处理完便快马加鞭返回关外。”陆归雨答道。她说是这么说,做事另一回事,而宿枨同意与否是一回事,相信与否是另一回事。
“可以,只是你可有把营中事情安排妥当?军内不可一日无主帅。”
“回圣上,臣已安排校尉苏九垣负责操练军队,校尉容合之营中待命与规划军队总务。”
宿枨对边疆士兵不太了解,在脑海里搜了搜陆归雨提到了两个人的印象,似乎精良忠纯,便点点头,“甚好。若无事,你便退下罢。”
“谢圣上,臣告退。”陆归雨行礼。
陆归雨从书房退下后并没有立即出宫,而是到了太和祠找到了正在整理书册的太史令。
太史令是负责编纂史册的人,自然不会只设一个。依照太上皇的改制,现今太史令有三人:黄氏燕德、陈氏舞霖、林氏静舒。
黄燕德满腹经纶、文质彬彬,句句文采、步步成章,满身怀才书作骨,腹藏书画坐成诗。常与翰林院大学士卫成诗出入宫中,两人知己情深,都不容他人说对方坏话。平日主要在太和祠放满了史书的东厅坐读史书以研究史册编写文法,顺带迎接前来太和祠查阅书籍的官员。
陈舞霖遍阅史书,待人友好,常在工作前在太和祠门口与新官交谈,随口一提是史鉴,谨慎行事稳如船。工作时间里便在太和祠的西北房中整理当日文书,整理完便送去西南房同林氏一齐修订。
林静舒出身京兆大族林家,恪守礼节,气质过人,不常与人来往,主要在太和祠西南房修订新旧史册。
三人出身背景虽不同,在职地位不上不下,但从不因权贵而折服,因而在圣上的嘉奖下能领不错的俸禄。
陆归雨走上前去,向正在整理史册的太史令作揖道:“黄太史。”
“啊。”黄燕德抬起头来,放下手中工作,起身行礼:“见过陆将军。”
二人礼仪完毕,陆归雨直奔主题:“太史,宫内有关嘉景年间的史籍可否借我一阅?有关官员升降的。”
“当然,请。”黄燕德做了个手势。
两人走到祠中较为明敞的一处,太史令从柜里取出一本名为《嘉景官史》的史籍,随后交到陆归雨的手上。
陆归雨翻了翻,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有关字符。
“史籍不允外借,将军便在太和祠中阅读吧。”黄燕德行礼后离开。
史籍的纸是工匠特制而成,纸张轻薄而带有韧性,便于长期储存。但因编史需要,太史令们频频翻动书册,每一页纸张都有些许磨损,外人若稍不注意,便容易从磨痕处撕裂开来。陆归雨寻了把椅子靠着翻看,动作十分小心,生怕损坏半分。
“嘉景十八年四月六日,乐师薛茯苓……帝擢吏部主事……二十年……吏部郎中……二十一年……吏部侍郎……二十三年……吏部尚书……二十四年,帝下江南……薛雷厉风行,斩范珑、柳媛……获赏,擢为尚书令兼左徒,名声大噪。”
名声大噪?陆归雨想了想,嘉景二十四年时她二十三岁,当任大都督正好一年,边疆地区始有暴乱之兆,她为此奔波不已,对于明远贪乱案也只是停留在听说的层次,文官的事情她也甚少关心,也许当时有些印象,但她很快就忘了。
不过……竟一开始只是个乐师?现今延熙三年,离嘉景十八年不过八年时间,能在八年时间内就从卑微的宫廷乐师升职到——等等,乐师?
——“吏部薛主事年十五,精通乐器,不如大家请她奏一曲从军歌?”
嘉景十八年,陆归雨十七岁,风予国与成宪国开战,当时皇帝宿泷御驾亲征,从军的宫廷乐师里原没有录入薛茯苓的名字,听战友说她是自主请缨前往战场奏军歌鼓舞士气的,且薛此人乐艺高超,宫中乐师无能及者。
当时薛茯苓用于演奏的是竹笛,平日吹奏悠扬曲调的乐器用于吹奏军歌竟别有一番气势,一曲完毕全场人皆斗志熊熊,不得不让人佩服吹奏者的技艺。
陆归雨顿了顿,脑中暂时找不到更多有关薛茯苓的记忆。
《嘉景官史》再次被翻开。
“嘉景七年,凛阳贪案。户部尚书宋远垠主案……其犯凛阳富贾江升罪大恶极……火必州路南村陆氏宅以掩罪……”
陆归雨虽知史册会这么写,也不是第一次看这个案件,但眼中始终隐不去那抹嘲讽。
“案结,宋得升尚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