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归去来兮 ...
-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用来形容现在的白玉堂，那是再好不过了。
熬了整整一个冬天，他终于能一雪前耻，把柳青嘲笑他的那句话，狠狠地踩在脚底下了。
推开房门，白玉堂带着一嘴角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溜达到藏三宝的地方，准备趁展昭还没醒，给他弄点惊喜来。
毕竟他可是跟包黑子求了许久，才让他答应跟自己演戏，放展昭一个长假的。
……
卢家庄是沿着山腰一路往上建的，而白玉堂的院子，便在庄子的最上面。
从白玉堂院子的后门出来，沿着曲折的山路往上走，便能看到一片片茂密的森林。
森林里有许多坑坑洞洞，有的是浑然天成的幽僻洞窟，经白玉堂改造后，成了捉弄人的好地方，而有的，则是白玉堂费尽千辛万苦，或者说是呕心沥血而成的，十分宝贝的机关暗道。
一般的陷空岛人是不敢进来的，生怕掉进去了，就再无生还的可能性。
久而久之，这片山脊，就成了白玉堂的——秘密宝地。
他喜滋滋地把三宝外带一些杂七杂八不可言喻的东西藏进了各种不同的洞窟里，随后又唱着小曲儿欢快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找展昭去了。
展昭起床不久，正坐在桌边龇牙咧嘴的吃着早点呢，就看到白玉堂推门进来了。
因为需要拿到三宝，他的早饭才刚吃完，就迫于无奈地被白玉堂逼迫着戴上了一条白色的丝带，一时间双眼朦胧，什么也看不见了。
于是，他只能由白玉堂领着，亦步亦趋地往山上走。
开封府是自己的领地，而陷空岛是那只老鼠的地盘。稍有不慎，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总觉得那只老鼠不怀好意，他必须想点办法应对才是。
“猫儿，你可别想打鬼主意，这里全是爷爷的机关，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玉堂看见他摆了张臭脸，出于好意提醒道。
“要不是三宝在你手里，鬼才懒得应付你这些无聊的把戏。”展昭没好气道。
“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白玉堂闻言，笑着调侃道。
展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道：“你等着，等东西拿到手了，看老子不把你大卸八块。”
可能是主人太过气愤，巨阙也跟着蠢蠢欲动起来。
白玉堂腰间的画影抖抖身子，往他身上缩了缩。
“没出息。”白玉堂拍拍那柄胆小的刀，宽慰道，“你主子现在占上风呢，惧他作甚！”
这话大概是有魔力的，让两把兵器齐齐震了震，随后迅速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的无声硝烟，压根不存在。
“到了没有？”展昭被这白色带子蒙着看不见路，久而久之，就有些不耐烦了。
“别急嘛别急嘛！”白玉堂道，“这就到了。”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这山的最高点。
白玉堂扯下展昭眼睛上的带子，指指脚下的美景，道：“你看。”
带子被扯下，展昭觉得有些不适应光照，揉了揉眼睛，好半晌才睁开了眼睛，便被这大好河山给吸引住了。
“漂亮吧。”白玉堂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虽不常读书，但也曾听闻李杜之诗，只浅懂其意，却不曾深究。”展昭隔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如今看见这番美景，才明白那诗里说的究竟何意。”
“你是说老杜的《望岳》。”
“你可别一口一个老杜的叫唤了。”展昭嫌弃着，若有所思道，“常听秀才文人称赞‘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以前只当他们舞墨弄文，虚假套式。现如今才知道，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才真真是才疏学浅啊。”
“可不是！只有站得高看得远，才能看见这些景色，那些站在山脚的，被那满树的叶子遮蔽了双目，连山的全貌，估计都看不清。不过站在这高山之上，也有不好的地方，你看——”白玉堂说着，指向江心某处的一个小点，“隔得远了，所有事物都渺小了。”
“是啊，能看见的虽然多了，但很多事情却也会变小。毕竟人的眼睛能看见的东西，都是有限的。”展昭闻言，无不感叹道，“若是在那山脚，虽是一叶障目，但因此才能瞧见叶子的脉络和纹路。”
“猫儿，你可知道我带你来这儿，想说些什么？”白玉堂郑重其事道，“还记得那日捡到心心的时候，我同你说的话么？”
“你又要旧事重提了。”展昭摇摇头，无可奈何道，“咱们不是说好了，时候到了，自然会离开。”
“你也知道是时候到了，可惜你从不明明确确告诉我这时候是什么时候。所以，只要你一日不应允，我就会提。直到你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为止。”
“老鼠，有些事情，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入了官场便不是自由身了。”展昭顺着山脚一路看向远远的江面，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了为止，才收回了眼睛，有些惆怅地说道，“就好像这样，无论位置多高，官权多大，能看的东西都是有限的。因为你永远只能站在这里。我虽不追名逐利，但总归也有自己一心想要求的正道，所以只能姑且站在这里。只是我这人素来喜好四处飘荡，偶尔归家便觉其乐无穷，所以你无需担心我被这大好河山迷住了脚。”
“我明白。”白玉堂点点头，道，“我也并不是不相信包拯，只是越是在你身边待久了，越觉得归途遥遥无期。”
“又说这些无聊的傻话。”展昭伸手，恶作剧似的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怎么愈发像个女孩儿了，是不是跟心心呆久了。”
“去你的！”白玉堂摸摸头，觉得好端端的谈话氛围都给他搅黄了，不由得有些恼，反手敲了一下展昭的头，“爷跟你说认真的。”
“哦，那你有多认真，说来听听。”展昭双手抱胸，看向白玉堂，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
“前阵子爷偶然翻到老陶的一本诗集，甚是无聊，但其中有一篇居然还不错，爷就勉为其难地读了一下。”白玉堂瞥了他一眼，随后看向陷空岛上那片空旷的农田，轻声念诵起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山风摇晃间，低沉的嗓音柔柔地吹进展昭的耳朵里。
隔了半晌，他才认真地回复道：“我听不懂。”
白玉堂转身看着展昭，就见他虽是一脸严肃，但那双眼睛却没来由得眨了一下，知道他在撒谎，却也无可奈何了。
他俩在一起少说也有几个年头，又怎么会不明白彼此的一举一动，所表达出的意思。
展昭总是嘴里逞强，说什么找到正途，有所期待，实际上还不是在每一个喝多了的深夜里，一不留神就流露出了对江湖、对山河的向往。
他本是个自由之人，却被这官衔活活缚住了身子。
但他不像自己，有啥说啥，喜欢什么便去追求，想要什么便去抢来，不喜欢的一意孤行，讨厌的就仍是我行我素。
展昭做不到，只能由他替展昭一点一点的做到了。
“不说这个了。”白玉堂想了想，决定顺着他的意思结束了这个话题，便岔开话题道，“你不是来讨三宝的么，我们还是直接步入正题把。”
说罢，他顿了顿，示意展昭转身去看山的另一面：“三宝就在我卢庄背面的这片山脊里，只要你能找到，那就是你的。没有时间限制。”
“老鼠，你可得一言为定了。”
“你什么时候见过白爷爷说话不算数了？”白玉堂朝天乱翻一个白眼，随手丢了一个精致小巧的竹笛子给展昭，“你自己找吧，迷路了就用这个吹，爷会来找你的。爷也有一只，到饭点了会吹，你记得回来吃饭。”
“……我才不会迷路！”展昭嘴上不甘示弱，但还是接了那笛子，乖乖的塞进袖子里。
“最好是！”白玉堂嘀嘀咕咕地说着，不怀好意地朝展昭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展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
或者说，是松了口气。
他何尝不向往所谓“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毕竟他曾是个潇洒的自由人。
只是他这一不留神就在开封府呆了整整一年，几乎忘了快活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
老鼠念的那段话又臭又长，却牢牢地刻在脑海里，怎么甩也甩不掉。
心里面好不容易关上的门，这会儿像是被撬开了一个角，被那该死的老鼠钻了空子。
算了，这些东西，想来也没有什么用，眼下最为紧要的，还是把三宝给包大人带回去。
他想了想，转过身去，坚定地看向那片茂密的山脊。
游戏——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归去来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