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逃 ...
-
你想不想出去。
淳于嵬的声音狠狠砸在卫勖的心头,让他彻底懵在当场,好不容易习惯了黑暗,习惯认了命,两年,黑暗中的两年,他以为已经一切如死水一般不会再有澜漪,现在,这个平日里在角落收敛一切的冷冰冰的人突然过来问自己“想不想出去”
卫勖本想脱口而出“想”,但是嘴巴张开又阖上,他怕,他多怕自己开了口,那个总是深藏着自己的男人对着自己说“其实我也没办法。”
希冀像勒死人的白绫,就这样吊着他的脖子,让他在死生间动弹不得。
淳于嵬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脸扭曲成一种难看的不可名状的神情,张开又阖上的双唇压抑着少年的灵魂,最终那份不灭的希冀与渴望化作了热泪从那双大大的明眸处滚滚而下。淳于嵬的心随着少年的热泪波动了一下,他伸手过去,抹平泪水,顺势抚过那道伤疤,“卫勖,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你可愿意随我一起走?”
少年的瞳孔飞快的放大,刚刚被抹去的泪水忽得又决了堤,喉结动了又动,始终发不出声响,焦急的他牢牢握着淳于嵬的双手,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淳于嵬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可会泅水?”
“会,”大约是淳于嵬口中轻吐的那个好字太过动听,一颗心落了地,卫勖终于能哽咽得发出声响,“我,我水性极好。”
“把这些吃了,”淳于嵬弯下腰,捡起来包袱,把三个窝头捧到卫勖面前,“要有力气才走的了。”
这次换作淳于嵬看卫勖一块块得吃着窝头,他们并肩坐在长条凳上,方桌上摆着那三个窝头,卫勖一块块掰下一口口得咀嚼着,淳于嵬就坐在旁边拖着腮,专注得看着卫勖,“你倒是很愿意相信人。”
卫勖本就被淳于嵬盯得有些局促,耳朵红了个通透,淳于嵬一开口,卫勖被呛到了,侧身以手臂遮挡咳了半天,才转回来。
“礼仪也被调///教过。”淳于嵬仍旧盯着他,“吃完了要等上个把时辰,再出发,让吃的彻底从你胃里消失才好。趁这个功夫,不如,你同我说说你的身世。”
卫勖猛地抬起头,窝头也不吃了,匆匆忙忙吞下最后一口,嘴巴抖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我都不记得了。”
淳于嵬收回了目光,仿佛刚刚那种好奇、试探都不曾有过,他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下长衫,将衣摆都系好,在囚室里舒展手臂,踢踢腿,不再说话。
两个人一个在屋内活动筋骨,另一个就呆坐在长凳上,过了许久。
一声轰响,是一把拉起卫勖拿走长条凳的淳于嵬对着解手坑道砸下去的声响,“跟我来。”这是淳于嵬自坑道处消失前最后一句话。
卫勖惊诧莫名,冲过去看时,坑道露出了一个一人多大小的洞,下面恶臭扑鼻,难道是走粪水路?卫勖也顾不得那么多,闭紧了嘴巴跟着跳了下去。
第十九层地狱与前十八层共用一个排泄水道,这个水道其实宽到应是这个可怕的秘密监牢里唯一的破绽了。只不过只有第十九层地狱的犯人用的是接收坑道而不是一个简陋的排泄桶。前十八层都是看守定期更换犯人的排泄桶,只有第十九层,因为从不会有看守入内,只得用坑道好让五谷杂粮的另外一种形态能够直接落入排泄水道,一江春水向东流。
在窒息之前,被淳于嵬拉出粪水面的卫勖在想明白这条逃生路线时内心只有一种感慨,淳于嵬是怎么发现的。
体力透支,浑身恶臭,瘫在排泄水道出口附近的卫勖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他只觉得身体一轻,被淳于嵬抗在肩上,那坚硬的臂膀撞击着他的胃,差点就一口酸水喷出来。
“废物!”淳于嵬抱怨归抱怨,还是扛着卫勖施展起许久不用的轻功,几个起落就远离了排泄水道出口,不知是不是他计算好的,此时夜幕低垂,一身粪水的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这样离开了第十九层地狱。淳于嵬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体力,扛着一个人竟能一路疾行,到了黎明时分竟已出了贝母山的范围,来到了一处小河畔。
“滚下来洗一洗吧,废物。”淳于嵬此刻才有些气喘吁吁。
小河不深,也就刚能没过大腿,二人脱得赤条条得,先把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通透,再将衣物在水里洗了又洗涮了又涮,然后搭在岸边的青石上。
卫勖对着这样的坦诚相见还是有些害羞,“我,我去弄点儿树枝看能不能生火。”
“回来!”淳于嵬一把拽过卫勖,力气大得让卫勖跌了个跟头,“我们还没有到安全的地方,不能生火。”
“可,衣服,能干么?”
“一天总干的了。”淳于嵬指指身后的树林,“等天亮了,躲进去,明天晚上我们再走。”
“可是,不会被追兵追上么?总会发现我们不见了吧?”
“没那么快。”淳于嵬似乎左臂有什么不妥,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不住的揉搓着。
“你受伤了?”卫勖凑了上去,在淳于嵬躲闪前拉住了他的手臂。
青色的光芒,一片一片的,仿佛蛇的鳞片,虽然那光芒微弱无比,虽然闪动的频率很迟缓,但卫勖还是看了个分明。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卫勖吓得跌坐在河滩上,屁股被石头子儿隔得生疼,他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也许不是人。
“这是诅咒。”淳于嵬捂着手臂在卫勖身旁坐了下来,“你以为我想啊……”
“唉?那解的了么?”
淳于嵬都有些诧异了,刚刚还又怕又提防他的卫勖,在听到这是诅咒的时候,连一丝怀疑都不再表现出来,只是真心的问自己可有解的法子,他真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傻还是太过心善了。
“大约一辈子吧。”淳于嵬扯动了下嘴角,不知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还是嘲笑面前这个有些奇怪的少年。
猛然间,少年扑过来紧紧拥抱着淳于嵬,“会没事的。”少年的拥抱,少年的安抚,少年那双澄澈的眸子,如果不是在这种尴尬的赤条条得状态下,淳于嵬估计自己的内心就要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只是,少年很快松开了怀抱,讪讪得往边上挪了挪,整个儿脸像烧红了的烙铁。